而且,皇帝說的是“詢問方略”、“據實以報”、“陳明打算”,而不是“嚴令進兵”、“限定日期”,這裡面餘地就大了。
嚴承戟眉頭緊皺,顯然不滿意這個結果,正要再開口。
蕭昭翊卻彷彿沒看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用一種談論尋常政務的語氣,淡淡道:
“對了,前幾日,朕翻閱地方奏報,見有官員提及,某些府縣提議‘攤丁入畝’之法,似對梳理稅賦、安撫流民有些微效。
其具體細則,眾卿可曾留意?今日既議及江南民生恢復,或可一併探討。
江南若能平定,稅賦革新,亦是重中之重。”
此言一齣,滿朝文武,至少一大半以上,臉色瞬間就變了!
剛才還在為江南打不打、怎麼打而爭吵的眾人,注意力幾乎被強行扭轉!
攤丁入畝?!
這可是動無數人、尤其是士紳階層根本利益的事情!
雖然皇帝只是說“有些微效”、“探討”,但這訊號己經足夠明顯,足夠讓許多人汗毛倒豎!
剛剛還同仇敵愾,一起給前線施壓的某些派系,瞬間出現了裂痕。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丁銀乃祖制,豈可輕廢?”
“陛下,臣以為,攤丁入畝或可舒緩貧戶之困,然具體施行,弊端極多……”
“陛下!臣有本奏!關於攤丁入畝,臣查得……”
頃刻間,朝堂之上,爭論的焦點詭異地從“江南平叛”,轉向了“攤丁入畝”這個更加敏感、牽扯利益更深的話題。
而且爭論之激烈,言辭之尖銳,比起剛才討論兵事,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尚書和包尚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慎重和警惕。
他們這位陛下……年紀雖輕,但這“和稀泥”、“轉移矛盾”的帝王心術,卻越發嫻熟了。
用“攤丁入畝”這個更具爆炸性的話題,來沖淡、分化對前線將領的壓力。
讓那些剛剛還團結一致“操心”國事的大臣們,立刻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爭吵起來。
這一手,雖然不算多麼高明,甚至有點“耍無賴”,但在此刻,卻頗為有效。
至少,嚴承戟、老御史等人,一時半會兒是沒法再集中火力,逼皇帝立刻對王明遠下死命令了。
龍椅上,蕭昭翊看著底下為了“攤丁入畝”吵得面紅耳赤、引經據典的臣子們,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彎了一下,似是嘲諷,又似是疲憊。
他揉了揉愈發脹痛的額角。
這幫人啊……憂國憂民的時候,是有的。
可一旦觸及自身、家族、背後勢力的根本利益,動作比誰都快,聲音比誰都大。
他忽然有些懷念那個在密信裡,條理清晰跟他算能多打多少糧食、能多養活多少人的年輕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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