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肩膀猛地被金福伯重重推了一把!
“王金寶!你說的是什麼渾話?!”王金福陡然拔高了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臉上的皺紋都繃緊了,顯得有些猙獰。
他瞪著王金寶,眼睛通紅,像是燒著一團火,厲聲喝道:“啥叫你連累的?啊?這賊寇打過來,是你王金寶能指使得動的?是你能控制的?!啊?!”
他喘了口粗氣,手指轉向城外火光沖天的方向,聲音也微微發顫:“你瞅瞅!你聽聽!那是啥動靜?那是要人絕戶的動靜!”
“咱們為啥千里迢迢送糧過來?是因為崔大人他對咱們秦陝百姓有恩,更是因為是因為,咱們也知道餓肚子的滋味!”
王金福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更沉,像石頭砸進土裡:“在田裡刨食的,誰不知道糧食是命?看著江南這麼多人沒飯吃,心裡能得勁嗎?”
他往前湊了半步,盯著王金寶的眼睛:“金寶,你也是莊稼人出身,你摸著良心說,今天要是咱清水村叫人圍了,村裡的地叫人毀了,房子叫人燒了,你在江南知道了,你能當沒事人一樣,一點都不難受嗎?”
“咱們送糧,是救急,是報恩,可說到底,不也是想把這‘人幫人’的理兒,在這世上立住嗎?”
王金福抹了把臉上的灰汗,語氣斬釘截鐵,“今天咱們在臨安,幫這裡的鄉親守城,守的不是他臨安一縣的地,是守一個理!守一個義!
今天咱們見死不救,明天咱們秦陝遭了難,誰還會來幫咱們?這人心要是涼了,比啥天災兵禍都可怕!”
“再說了,”他回身指了指城牆上下那些拼命的身影,有臨安的,也有秦陝的。
“你聽聽,城上城下,現在哪還分啥秦陝人、江南人?都是不想讓賊寇禍害、想保住腳下這塊地、身後這個家的苦命人!”
“咱們現在幫他們守住了城,守住了地,守住了家小。將來有一天,萬一……我是說萬一,老天不開眼,讓賊寇流竄到了咱們那邊,”
王金福的聲音有些發哽,但眼神異常亮,“這裡的鄉親,他們知道了,能不管嗎?能不拼命來救嗎?”
王金福這番話,全是莊稼人最樸實的道理,卻像重錘一樣敲在王金寶心上。
剛從傷員聚集點過來的張文濤,臉上也蹭了灰,額頭冒汗,聽見這話也喘著粗氣插了進來:
“岳父,金福伯說得在理。咱們運糧是為啥?不就是為了讓前頭的兵、守城的人,肚子裡有食,身上有力氣,能把賊寇擋在外面嗎?
糧送到了,事兒只算成了一半。現在賊寇打上門,咱們若袖手旁觀,那之前的糧,豈不是白送了?”
周圍正在搬運東西的其他秦陝鄉親也都看了過來。
一個臉上有道疤的漢子首起腰,粗聲道:“金福叔和文濤兄弟說得對!金寶叔,你這話外道了!咱們幫著守城是為了咱們心裡過得去!
為了將來咱們的娃娃問起來,咱能挺首腰桿說,你爹你爺,沒當慫包,對得起天地良心!”
“對!地守不住,家就沒了!這個頭不能開!”
“守!死也要守住!等明遠帶兵來救咱們!”
嘈雜卻堅定的話語,從這些滿身塵土、衣衫破舊的普通百姓嘴裡喊出來,沒有豪言壯語,卻帶著一股砸在地上能冒火星子的狠勁和樸實到極致的大義。
王金寶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那毫無矯飾的坦蕩和決絕,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終,只是重重地、用盡全身力氣地點了點頭,然後彎腰,抱起另一塊更沉的擂木,轉身,一步步,穩穩地,朝著喊殺聲最激烈的城牆段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