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們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高忠武搖了搖頭,“王將軍,你可知道,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王二牛皺眉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來到鎮遠關時,高忠武便己經是軍中老人。
所有人都知道高家三代守邊,知道高忠武十西歲從軍,在鎮遠關待了三十多年,卻很少有人問過,他真正出生在什麼地方。
高忠武沒有因為王二牛不知道而惱怒,只是繼續說道:“我出生在朔風口外的黑石屯。”
王二牛眼中露出一絲茫然,這個名字,他確實沒有聽過。
高忠武見狀,並沒有意外,甚至還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輕鬆。
“果然己經沒人聽過了。”
“黑石屯原本是鎮遠關以北最遠的一處軍屯,距離這裡足足一百八十里,再向北走上小半日,便是草原。”
“我在那裡出生,也在那裡長大。”
“我爺爺是第一批去黑石屯的軍戶。那地方最初什麼都沒有,地裡全是石頭,打井打下去兩丈也見不到水,他們便從十幾裡外挖渠,一鋤頭一鋤頭地把水引過去,又用石頭壘牆,用泥土搭屋,慢慢建起了一個屯子。”
“後來我爹也在那裡當兵。”
“他十七歲入伍,三十五歲死在黑石屯外面的烽燧下,身上中了十一箭,屍體被韃-子拖出去三里多地,最後還是我和幾個叔伯趁著夜色搶回來的。”
“我爺爺、我爹,還有黑石屯前後死去的三百多個軍戶,如今都埋在那裡。”
高忠武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鐵鏈。
“可黑石屯早就沒了。”
“三十多年前,朝廷說那地方離鎮遠關太遠,運糧困難,又不好駐守,便把剩下的人全部遷了回來。屯牆沒人修,水渠沒人清,不到兩年便徹底荒了。”
“再後來,韃-子把那裡當成了放牧的地方。”
“我前些年出關巡查,遠遠去看過一次。我從小住過的土屋全塌了,烽燧也只剩下半截,韃-子的牛羊踩在我爹和我爺爺的墳頭上拉屎,連那些用石頭壘出來的墳包都看不清了。”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一首很平靜,可王明遠卻能看見,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正在輕輕發抖。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守什麼。”
“守了一輩子的土地,最後還是丟了。埋在那裡的屍骨,沒有人祭拜,沒有人記得,甚至連自己的後人,都很少有機會再回去看一眼。”
“我也其實一點都不喜歡西北這個地方。”
高忠武忽然說道:“風沙大,冬天能凍死人,夏天又曬得人脫一層皮。地裡種不出多少糧,水裡全是沙,吃一口飯都能硌到牙。
這裡沒有江南的青山綠水,也沒有京城的繁華熱鬧。”
“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夠離開西北,去一個不用天天聽號角、不用睜眼便擔心韃-子會不會來的地方。”
“可我爺爺死在這裡,我爹死在這裡,我兒子……也死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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