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向馮觀復和梁文敬。
“王明遠到了西北以後,確實做了不少超出工部職權的事情。若朝廷認為他逾矩,該申飭便申飭,該召回便召回。”
“可要說他通敵,臣不信。”
“兵法不只有兩軍列陣、拔刀廝殺。斷糧道、毀馬場、離間敵軍、收買嚮導,本就是用兵之法。”
“草原王庭每年南下,靠的是各部落交出的兵馬。王明遠用幾車鹽茶,讓一個部落少交五百騎兵,便等於讓鎮遠關少面對五百敵人。用一箱藥材換來一條糧道訊息,鎮遠軍便可能少死上百名將士。”
“這樣的買賣,若也算通敵,那兵部這些年耗費無數銀兩派往草原的探子,是不是也該全部按通敵論處?”
陸成梁的聲音越來越沉。
“臣在江南吃過敗仗,知道一名主將判斷錯一件事,會死多少人。
也正因如此,臣更清楚,能夠少讓將士拿命去填的辦法,便是好辦法。”
“火炮能殺敵,商路也能削弱王庭。一個在城牆外殺人,一個在王庭身後抽走他們的兵馬糧草,本沒有高低之分。”
陸成梁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所以今日,臣想說一句公道話。”
“王明遠在西北所為,可以查,也應該查。可彈劾他勾結草原部落、意圖扶持私兵,臣覺得不像。”
“據臣所知,王明遠到了西北之後,鎮遠軍接連打了青石堡大捷、白樺溝大捷,殲敵上萬,繳獲戰馬糧草無數。一個‘通敵’的人,會讓邊軍打成這樣?”
陸成梁的目光轉向梁文敬:“梁郎中,你說王明遠逾矩,可他在西北所做的一切,兵部皆有備案。新式火器的試驗資料、邊關佈防的建議,他甚至都寫了詳細的奏報送回京城。”
“若這也叫逾矩,那臣倒想問問,什麼樣的官員才算不逾矩?”
“反倒是兩位大人對鎮遠關之事,知道得比兵部許多官員都清楚。
這,才讓臣覺得……該好好查一查。”
說完,陸成梁躬身一禮,退回班列。
整個皇極殿瞬間落針可聞。
不少官員看向陸成梁的眼神,就像第一次認識他,這位勇安伯不是最該恨王明遠的人嗎?
江南那場敗仗之後,勇安伯府門庭冷落,他本人也纏綿病榻數月。
王明遠越是風光,他當初的失敗便越顯得刺眼。
怎麼今日反倒替王明遠說話了?
陸成梁站回原位,面上沒有多少變化。
這些日子,他確實想明白了許多事情。
江南之敗,是他貪功,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王明遠。
後來他重傷昏迷,被親兵強行送回京城。等他醒來時,大軍己經撤回,他連返回江南救援陳子先的機會都沒有。
那段時間,他心裡有不甘,也有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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