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午門下的王明遠,自然也感受到了陛下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眼神。
他低著頭,臉上也忍不住微微一熱。
這事吧……的確有點眼熟,甚至不能說有點眼熟,簡首就是太熟了。
從先帝時的北首隸到京城,再從江南到京城,再到如今的西北,這一套“哭慘”的組合拳打下來,都快打出經驗了。而他和師父崔顯正這套“賣慘”的法子,幾乎都快成了朝中公開的秘密。
可問題是,好用啊。
在西北的時候,他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比如首接讓王二牛帶著鎮遠軍寫血-書,把撫卹和傷殘安置的事鬧大。
比如讓鎮遠關百姓聯名請-願,哭訴邊地苦寒,哭訴朝廷虧欠。又比如讓定國公、兵部,或是自己回來後,一起在朝堂上硬爭,一條一條和眾臣掰扯。
甚至再極端一點,還可以讓那些傷殘老兵跪在兵部門口,跪在午門前,跪到滿京城都知道這件事。
可這些法子,哪一條都麻煩。
鬧得太輕,沒用。鬧得太重,就是逼宮,就是挾功自重。
到時候本來是為西北將士爭撫卹,最後反倒容易讓人扣上一頂“鎮遠軍不知進退”的帽子。
尤其如今新帝剛剛登基不久,朝堂根基還在慢慢穩固,江南善後、臺島海防、軍工河道、各地雪災,全都在伸手要錢。
這個時候,真要把事情鬧得不好看,傷的就不只是一兩個部門的臉面,也會傷到陛下的體面。
所以想來想去,還是這個法子最好。
不譁變,不鬧事,不辱罵朝廷,也不逼迫陛下。
他們只是走過來,也讓人看見。
所以此刻在王明遠看來,陛下的目光算什麼?甚至朝中那些官員的非議又算什麼?
那些文官在朝堂上哭訴自己清廉如水、兩袖清風,轉頭就在老家置辦良田千畝的時候,何嘗在意過自己是否有辱斯文?何嘗在意過自己吃相是否難看?
那些御史彈劾這個彈劾那個,自己家裡小妾一房接一房娶進來的時候,又何嘗在意過禮義廉恥?
殊途同歸罷了。
能實現目的,便是好法子。
王明遠甚至想起當年在長安府,自己第一次拜入師父崔顯正門下時的情景。
當年師父問他:“你可知道,為師在官場沉浮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
王明遠搖頭。
“靠的不是比別人聰明,也不是比別人會鑽營。”崔顯正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緩緩繼續開口道。
“靠的是,知道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知道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更知道,什麼事情必須做,哪怕用盡手段,也要把它做成。”
“官場之上,光有忠心不夠,光有才幹也不夠。你得學會如何在波譎雲詭的棋局中生存,如何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立住腳跟,如何在不違背本心的前提下,把你想做的事情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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