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顯正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也帶著幾分坦然。
“只要不違背良心,不觸犯律法,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手段,便是好手段。”
王明遠當時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師父這番話裡藏著許多他還沒能領悟的道理。
後來他經歷了臺島的風波和倭寇,經歷了江南的水患和叛亂,又經歷了西北的風雪和廝殺,才漸漸明白師父當年那番話的分量。
官場之上,光有理想是不夠的。
你得有手段,有手腕,有辦法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低下頭來,看一看腳下的土地和百姓。
就像自己拜師那年豫西蝗災,赤地千里,那些高居廟堂、錦衣玉食的朝廷高官們,可曾見過路邊餓死的枯骨?可曾聽過孩童飢餓的啼哭?
他們一句“天意”,就想推卸責任,置萬千黎民於不顧!
如今西北也一樣。
那些坐在戶部衙門裡算賬的老爺們,可曾見過鎮遠關城牆上被鮮血浸透的城磚?可曾見過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拄著柺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們一句“國庫空虛”,就想把撫卹之事無限期地拖下去,輕飄飄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少吃一碗。
王明遠自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而這,便是他今日站在這裡的原因。
人群中,戶部尚書崔顯正也看著那個跪在午門前的年輕人,心中感慨萬千。
自己這徒弟,當真是越發純熟了。
知道拉著定國公出來鎮場子,自己躲在後面當幕後推手,讓老國公披甲走在最前面,讓那些傷殘士卒站在最顯眼的位置,讓滿京城的百姓都看見、都心疼、都憤慨。
而他王明遠呢?規規矩矩地跟在隊伍裡,低著頭,一臉恭順,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高,實在是高,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崔顯正捋著鬍子,心裡既欣慰又有些酸溜溜的。
不過這話要是讓下面的王明遠聽到,怕是要叫冤——這老國公是自己來的啊!什麼叫我拉出來的?
我也是到了京郊才知道老國公在那兒等著的好嗎?
而且,我哪有那個本事讓定國公親自披甲為我站臺?分明是老國公自己心疼鎮遠軍的將士們,主動來的!
可崔顯正顯然不知道這些細節,不過此刻,他更頭疼的是另一件事。
王明遠這麼一弄,鎮遠軍的撫卹、傷殘將士的安置、陣亡家屬的優待,這些事兒全都被擺到了檯面上。滿京城的人都看著,陛下也當著百官的面表了態,這事兒就不可能再拖下去了。
可戶部哪來的銀子?
今年的國庫本就緊張,江南善後、各地雪災、河工修繕、西山軍器局的開銷,哪一項不是吞金巨獸?如今再加上西北這一大筆撫卹安置費用,他這個戶部尚書,怕是要把頭髮都愁白了。
唉,這小子……
崔顯正在心裡嘆了口氣。
自己這當師父的,真是一邊為他感到驕傲,一邊還得給他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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