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內,氣氛凝滯。
姜禹同端坐於紫檀圈椅之上,面沉如水,面前案几上的定窯茶盞邊緣,一滴殘茶正沿著盞壁緩緩滑落,在光潔的烏木几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並未立時發作,只微微側首,目光如寒潭深水般投向一旁侷促不安的姜溯,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
“姜瑜乃我嫡親血脈。我姜禹同之女,不配做你的堂姊?”
方才還梗著脖子頂撞的姜溯,此刻如同被掐住了喉嚨的鵪鶉,肉眼可見地瑟縮了一下,額角滲出細汗。
“大、大伯父……侄兒……侄兒並非此意……”他聲音發顫,再不敢抬頭。
姜珏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欣賞著自家父親僅憑一個眼神便壓服了這莽撞堂弟。他隨即轉向路雪溪,桃花眼微彎,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雪溪表妹。”
路雪溪聞聲,臉色倏地一白。
“你在姜府寄居多年,可曾受過委屈?”姜珏問道,目光看似關切,卻銳利如針。
路雪溪慌忙擺手,聲音帶著急切的委屈:“珏表哥誤會了!雪溪萬萬不敢有此心!”
“既無委屈,”姜珏笑容不變,聲音卻陡然轉冷,“日後便莫再說些易引人誤解之詞。姜府自有姜府的規矩。”那溫潤的嗓音裡透出的威壓,讓路雪溪瞬間噤聲,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垂首掩飾眼底翻湧的不甘。
一旁的姚氏見勢不妙,忙堆起笑臉打圓場:“哎呀,都怪我思慮不周,一個院子罷了,何至於此……”
“二嬸母安排確有不妥。”姜珏身為姜家長房嫡長孫,對上長輩亦無半分委婉,直言不諱,“瑜妹乃我姜家嫡長房的大小姐,歸宗之日卻要屈居於旁人閒置、堆滿玩器的院落?傳揚出去,豈非讓汴京各家笑話我姜家慢待骨肉?”
他話音未落,長臂一伸,已自然而然地將姜瑜護在身側,姿態親暱而堅定。
“我姜珏的妹妹歸家,可不是來受這等輕慢的。”
此言一齣,如同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路雪溪臉上。她方才還暗示自己因讓出院子受了委屈,此刻姜珏卻反過來說讓姜瑜住她用過的院子才是委屈!路雪溪臉頰瞬間漲紅如血,羞憤難當。
被兄長突然攬住的姜瑜,身體微微一僵。
委屈?其實真說不上。比起在原姜家所受的磋磨,這言語上的機鋒實在算不得什麼。
但,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而強硬地護在她身前,關切她是否會受委屈。
一股陌生的暖流悄然湧上心尖,那是一種……被家人庇護的感覺?
姚氏臉上笑容僵硬,心中暗罵姜珏這混小子從不給自己留顏面,下意識看向主位的姜鴻禎和姜禹同,卻見兩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默然不語。她只得強壓下心頭憋悶,勉強維持著貴婦的體面:
“珏哥兒說的是,是嬸母思慮欠妥。我即刻命人重新佈置院子。”
姜珏這才展顏一笑,恢復那副溫雅貴公子的模樣:“有勞二嬸母費心,還請儘快。”說罷,他轉向姜瑜,“瑜妹,廳中氣悶,隨為兄去園子裡透透氣可好?”
不待眾人反應,他已牽著姜瑜的手,徑自步出正廳,留下身後一片沉凝的氣氛。姚氏委屈得眼圈微紅,正欲再開口辯解,府中總管躬身入內,向姜鴻禎稟道:
“老太爺,閽者來報,有客來訪,自稱……姜門柳氏。”
姓姜?廳中眾人立時聯想到剛剛歸家的姜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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