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公主已然徹底退熱。
皇帝聞訊立刻匆匆趕回,剛入殿門,隔一扇素色屏風,便聽見女兒與老道低聲交談,全然不似昨日那般病危垂危之態。
皇帝暗自鬆氣,心中暗道:這道長確有真本事。又有熊懷明這般清正孤直之人引薦,必定可信。
他緩步走入內殿,目光落在老道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道長醫術通神,妙手回春,救朕愛女,朕心甚慰。朕早年便聽聞,世間隱者多通易理星象,能斷天命,可知你是否精通此道?可否為朕卜一卦,問問大陳國運,問問朕身後之事。”
老道垂首恭敬,語氣誠懇:“貧道一生只修醫術,不問天命。占卜觀星、推演國運,乃是占星臺司職,貧道不敢越權妄言,以免觸逆天規。”
“占星臺那群人怕朕怪罪,滿口虛言浮詞,曲意逢迎。”皇帝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天子獨有的威壓,“朕今日,不聽旁人,只要你算。”
老道依舊堅持,不肯屈從。
皇帝眼珠一轉,放緩語氣,故作隨意:“也罷,朕不強人所難。那你便算一個旁人的生辰八字。此人是朕年少舊友,一生沉浮不定,你看看他一生運勢如何,有無災禍。”
老道這才鬆口。
依言閉目掐指,指尖輕動,推演片刻,忽然睜開眼,臉色微變,:“陛下,此八字貴不可言,龍氣環繞,華蓋加身,絕非尋常士人百姓,分明……是聖上您的生辰。天命至貴,貧道萬萬不敢再算,還望陛下恕罪。”
皇帝心中先是一驚,隨即大喜過望。
這道人不卑不亢,一眼便識破真龍命格,絕非欺世盜名之輩。
他的胃口被徹底吊起:“朕以大陳天子之命,令你為朕卜算國運與儲君大事,你敢抗旨?”
老道叩首在地,額頭緊貼青磚,語氣堅定卻不失恭順:“貧道寧死不敢。陛下近年連喪二子,公主又險遭大難,天顏悲慼,朝野動盪。如今正是宗室過繼、議儲定策的關鍵之時,此卦關乎天運、關乎皇權、關乎千萬人命,一旦洩露,必遭天譴,貧道縱是粉身碎骨,也不敢開此口,不敢犯此大忌。”
皇帝見狀,知不可強逼,只得暫且作罷,命人將他帶往偏殿等候。
可他心中始終不甘,深知占星臺官員早已被宗室拉攏,所言全不可信,唯有這老道的話最是真切質樸。
於是暗中召來熊懷明,低聲吩咐:“你去偏殿尋他,以舊友身份勸說,莫提朕在場,只管慢慢引導套話。朕會在屏風之後靜聽,不得聲張。”
熊懷明躬身應下。
偏殿之內,燭火搖曳,四下無人,唯有窗外雨聲淅瀝。
熊懷明關上殿門,確認無人偷聽,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滿臉懇切焦急:“道長,你怎就如此耿直?陛下既一心想聽天命,你便含糊幾句,點到為止,莫要因一時固執,丟了自家性命!”
老道環顧四周,輕輕一嘆,語氣沉凝而無奈:“熊大人,我並非不肯說,是不能說。陛下如今一心要從宗室中擇人過繼,看似合乎祖制、安穩人心,實則暗藏兇險。所選之人,根基如何、心性如何、能否穩住朝局,皆是未知。強行定策,看似安定,實則是把江山放在危崖之上,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熊懷明故作一驚,聲音微顫:“道長是說……過繼一事,本身便有隱患?”
老道聲音極輕,語氣更加隱晦:“貧道只敢說一句,此刻定繼,為時過早;強行定繼,必生內亂。陛下當靜心觀望,以靜制動,切莫急著定下大局,否則後患無窮。至於其他,天機不可洩露,多說一字,便是殺身之禍。”
屏風之後,皇帝渾身僵立。
難不成……從宗室裡過繼一個……是錯的?
他走出偏殿,隨後對身邊太監說道:“朕意已決,封墨道長為國師,賜居觀星臺,常駐宮中,為大陳祈福,為朕分憂,為天下安定道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