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的笑僵在臉上，一寸寸碎裂，如同冰稜跌碎在玉階； 她眼睫忽地一垂，將燈火與惶懼一起隔在羽扇後，聲音低得幾乎貼在耳畔：“皇后娘娘，他們拿住了林淵……我不能不管他！”
她說到“林淵”二字時，嗓音裂出一道血色的尾韻，像磨到極處的絲絃，一碰就要滴血。
話音甫落，她彷彿被抽走了脊骨，雙肩往下一塌，卻仍固執地提著裙襬，半步未退；背脊貼著冰涼的雕花屏風，像在借最後一絲力氣撐住自己。
恰在此時，外殿簷角一陣鐵衣擦響，夜色被撕裂成紛亂的腳步聲；一道冷峻的男聲穿過殿門，挾著刀鞘磕碰的金屬聲滾了進來：“御林軍聽令——退！”
黛玉循聲轉頭，只見兩名黑衣刺客挾持著病床上蘇旭，刀鋒貼頸，燭光在他們刃口上流淌出一道猩紅。
蘇旭的唇色愈發慘白，卻仍勉力抬眼，給黛玉一個“切勿妄動”的暗示。
侍衛們潮水般後退，靴跟撞地聲連成一片壓抑的悶雷。
殿門驟然大開，冷風捲著雪粒撲入，吹得帷幕獵獵作鼓；
幾條黑影踏月而來，披風飛掀，像夜梟張開的翼。
當先一人掀落兜帽，露出黛玉熟極而驚的一張臉——山子野，刑場枯骨堆裡爬出的幽魂；
黛玉心頭猛然一沉，彷彿被人攥住咽喉，呼吸卡在半寸之間。
她再定睛，卻見山子野身後那人白衣未染，步履從容，哪裡像重傷被擄？
正是林淵——或者，更叫她五臟六腑一起絞痛的，是那個本應是賈寶玉的林淵。
蘇明也隨之失聲低呼，指尖狠狠掐進掌心，聲音碎成幾截：“林淵……你不是……怎會——”
她並不識山子野，只知此人曾與逆黨同謀，早被判斬。
黛玉卻一眼認出那人便是昔年蘇旭的恩師，皇室宗室明德公，也正是如今刑部榜上山匪頭子的畫像；
她驚得指尖發麻，一縷寒意沿脊背爬上髮梢，心中電閃掠過無數個疑問。
這個林淵，也就是自己的表哥賈寶玉，此刻竟與山子野並肩而立，眉眼間帶著陌生的鋒厲與決絕；
黛玉幾乎要把唇咬出血，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波瀾——他究竟何時與這群亡命之徒纏在一起？又究竟打算在這場亂局中走到哪一步？
林淵的手在火光中負於背後，那雙眼沉靜得如幽潭，不映一絲情緒。他與山子野並肩而行，步子很慢，卻好像每一步都踩中了殿中人的心跳。
蘇明死死盯住他，目光顫抖，胸口劇烈起伏，連勻速的呼吸都成了奢望。她嘴唇翕動，像要問什麼，可又像怕聽到答案。最終，她只是垂下眼，手死命攥著袖口。那一刻，她寧願自己當真看錯了眼前這個人。
黛玉的心卻已亂如落葉。林淵——她的表哥，賈寶玉，她記憶裡那個溫文的男子，何以變成這樣的存在？
他的下頜線條更鋒銳，眉目間的柔光早就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埋在骨子裡的疏離與冷冽。他看起來與山子野並無區別——如果不是衣衫和舉止刻意分明，她甚至要懷疑他是亡命之徒的同類。
“寶玉——不，林淵！”黛玉終於出聲，冷冷地截斷了滿殿窒息般的沉默。她再也忍不住，鋒銳的質問破口而出，“你站在他身邊算什麼意思？你要做什麼？！”
林淵的目光掃過她，止住，停留，像看一朵風中搖擺的花。他沉默著，好像在權衡什麼，又像什麼都不屑回答。
“寶玉！”黛玉聲調突地拔高，隱隱帶了顫音，“你給我說清楚。這場亂局中，你到底意欲何為？！”
有風從半敞的殿門灌進來，林淵略偏了偏頭。那動作無關痛癢，可卻讓人覺得他格外的……倨傲。他臉上沒有一絲動容，卻用了極輕的聲音開口：“意欲何為？姑娘，你我立場不同，問這個，未免多餘。”
黛玉驟然滯住，手指幾乎掐進自己的掌心。她琢磨著這句話裡的深意，可越想心底越冷。她明白林淵從不說廢話，可這一次，她希望，他說得只是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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