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走後,寶玉獨自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失落。
她為何如此急迫?
她到底要去哪裡?
這些疑問如亂麻般糾纏著他,讓他胸口悶得發疼。他想追上去,想問個明白,可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步也無法移動。通靈寶玉也暗淡無光,彷彿在抗拒他的意願。
寶玉頹然地蹲下身子,雙手抱頭。他覺得自己像個被拋棄的孩子,孤獨,無助,又帶著深深的恐慌。
難道,林妹妹真的在利用自己?
不,不會的!她那麼柔弱,那麼惹人憐愛,怎麼會利用自己呢?
可她眼中的決絕又是怎麼回事?
她從未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彷彿自己只是她手中的一顆棋子,用完就可以隨意丟棄。
寶玉越想越心驚,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衝頭頂。他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個冰窟,渾身冰冷,瑟瑟發抖。
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綢緞,從飛簷上垂落,把整座宮殿裹得密不透風;風掠過琉璃瓦,發出細碎而尖銳的嗚咽,彷彿無數暗哨在簷角低語,提醒著人們這裡即將拔出的刀鋒。
殿門半闔,銅環被風吹得輕輕碰撞,叮的一聲,像更鼓敲在人心最軟處,驚得帷帳後的宮女同時縮了縮肩。
鎏金狻猊爐內的龍涎香堆得太滿,煙濃得化不開,一縷縷纏上樑上金漆的蟠龍,像要給那條張牙舞爪的龍再縛一層鎖鏈。
徐貴妃端坐在鳳椅,繡著翟鳥的霞帔鋪陳三尺,尾端卻隨她微微前傾的身勢而滑落,露出織金襦裙上一道暗線——那是她昨夜親手縫進的“勝”字紋,取“必勝”之兆。
她指尖搭在扶手赤金瑞獸的獠牙上,一寸寸摩挲,似在替那獸磨快噬人的齒;指甲上丹蔻豔得發烏,像風乾的血痂。
水輝立在階下,玄色蟒袍的袍角被地龍烘得翻卷,露出內裡暗繡的夔龍——五爪,已僭越了親王規制,他卻毫不在意,彷彿明日就要把那多出的兩爪光明正大亮給世人。
殿內燈火被銅罩束成一束束冷劍,齊刷刷釘在他母子二人之間,照得兩人影子一長一短,長的那條正緩緩吞噬短的那條。
“母妃……”水輝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卻仍被空曠的殿壁彈回,像石子落水,一圈圈漣漪撞得他耳膜生疼。
他抬眼,看見母親眼尾那粒硃砂痣在燈火裡輕顫,像一粒將墜未墜的火星,隨時會點燃整座宮殿。
徐貴妃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將鬢邊一支鎏金步搖扶正,簪頭垂下的珠串卻故意撥到頸側,讓最尖銳的那顆緊貼著青筋,彷彿隨時會刺破皮膚,讓血與珠光交相輝映。
“輝兒,”她終於開口,聲音像新磨的劍,薄而涼,“你聽見風聲了嗎?那是天命在催我們。”
水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當然聽見了——風裡有刀出鞘的輕吟,有鐵甲摩擦的暗啞,還有更遠處不知誰家更鼓,咚咚,像催命。
“可……”他舔了舔唇,嗓音發乾,“蘇旭手裡還有很多兵力,比如潛龍衛大部分還聽他額,若他魚死網破……”
“魚會死,網不會破。”徐貴妃輕笑,指尖在瑞獸眉心一點,那獸便似被點了睛,猙獰欲活,“因為網是我親手織的。”
她話音落下,帷帳後傳來極輕的“咔嗒”一聲,像機括咬合;水輝知道,那是暗衛把訊息遞出去了——今夜,潛龍衛的首領的獨子會在青樓“意外”暴斃,而副統領本人,明日早朝會第一個跪請陛下“頤養天年”。
水輝的呼吸變得深而緩,每一次吐納都像在吞吐整座江山的重量。
如今他懂了——人心冷下來,比玄鐵還硬,正好拿來鑄劍。
“母妃,”他聲音沉下去,尾音卻止不住上揚,像一把正被拉滿的弓,“那林如海呢?他若當庭死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