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旁邊看似神遊的三小隻,耳朵齊刷刷豎了起來。無恙表面笑嘻嘻,心裡已炸開了鍋:還來?!他爹和寶邶爹一個比一個難搞,再來個爭寵的,家裡還有我們站的地兒嗎?自己這點家庭地位豈不是要從倒數第三跌到倒數第四?不行!絕對不行!
毛球冷著臉,眼神銳利如刀,無聲掃過四周,心裡評估任何潛在威脅的戰鬥力:阿念此言差矣。家庭結構已臻平衡,不宜擅動。貴在穩定,新人恐引發不可預測之衝突,不利於內部和諧。
小九輕嗤一聲,毒舌功力全開,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音量嘀咕:“嗤,她自己都焦頭爛額,還有空給人支招?先管好脖子上那戰果吧。有這個功夫想想晚上怎麼跟兩位債主交代吧。”
靈曜聽了阿唸的反擊,不怒反笑,那笑容裡竟有幾分欣賞。她抬手,指尖虛虛點了點阿唸的心口,又指向自己的眼睛:“激將法對我可沒用。兩個夫君,不是貪多,而是他們恰好都是我想要,也都要得起的人。至於拿捏人心……”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秘傳心法般的蠱惑,“那是因為我清楚,每個人要的都不一樣。看清對方要什麼,你能給什麼,再決定扮演什麼角色。這並非虛偽,是慈悲——給彼此最需要的東西,各取所需,各自圓滿,不好麼?”她說著,目光掠過阿念,看向正含笑望過來的小夭。小夭的眼神溫柔滿足,那是塵埃落定後的安穩。
靈曜眼底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情緒,似欣慰,似慨嘆,更有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疏離審視。
情愛於小夭,是歷經波折後的港灣;於她朝瑤,卻是萬丈紅塵裡遊刃有餘的棋局。她可以深陷,可以沉醉,卻永遠有一縷神魂懸於九天之上,冷靜俯瞰。
“好了,”靈曜直起身,恢復了明朗聲調,彷彿剛才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不過是姐妹間的玩笑,“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阿姐,嫂子,保重!”
塗山璟聽到那聲“嫂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一下,只得再次無奈頷首。小夭笑著搖頭,目送他們登上雲輦。
車簾落下,隔絕視線。靈曜臉上明媚的笑意如潮水褪去,只剩一片沉靜深邃。她指尖撫過頸側被遮掩的痕跡,眼神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青山綠水。
阿念坐在對面,看著她瞬息變換的氣場,默默整理著袖袍。
雲輦穿雲破霧,向著皓翎方向疾馳而去,將青丘的喜慶安寧遠遠拋在身後。雲輦內,茶香四溢,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風聲。
靈曜斜倚在軟枕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窗欞,目光落在窗外飛逝的流雲上,那沉靜的模樣,與方才同阿念調笑時判若兩人。
蓐收斟滿一杯熱茶,推到阿念面前,見她仍盯著靈曜出神,不由輕笑出聲,笑聲清朗,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怎麼?瞧你這魂不守舍的,莫非是青丘的酒還沒醒,或是……捨不得你那剛出嫁的姐姐?”他說話時,眼角餘光掃過靈曜頸側,眼底閃過淺淺笑意,只是那笑意深處,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惆悵。
窗外的三小隻也停止了內訌,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無恙舔了舔嘴唇,壓低聲音:“終於要開始了!我都等不及看那些雜碎嚇破膽的樣子了!”
小九冷冷瞥他一眼:“噤聲。謹言慎行。”蓐收可不是吃素,等會被他發現,還沒開始就結束。
毛球紮起長髮,哼道:“但願某些人別光顧著耍帥,誤了正事。”
阿念聽蓐收所言,接過茶盞啜了一口,借氤氳熱氣掩飾:“胡說什麼。我只是……看小夭如今這般模樣,心裡踏實,又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踏實?”蓐收挑眉,自己亦執起一杯茶,姿態閒適,“女子出嫁,猶如第二次新生。王姬殿下如今有塗山族長這般人物相伴,自是良緣。只是這良緣背後……”他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靈曜,“柴米油鹽,氏族權衡,內宅瑣碎,哪一樣不是消磨?”
靈曜收回視線,懶洋洋地睨了蓐收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喲,咱們蓐收大將軍,幾時對婦人家事這般有研究了?莫不是……也想著尋個知冷知熱的,替你打理後院了?”
蓐收被她反將一軍,也不惱,反而順著她的話頭,笑容加深,露出幾分世家子弟介於風流與正經之間的神態:“我只是見得多罷了。氏族聯姻,表面風光,內裡如何,冷暖自知。便如那市井所說,鑼鼓喧天嫁進去,雞毛蒜皮熬出來。情愛是酒,剛入口時烈得燒心;婚姻卻是日日要喝的茶,泡得久了,滋味淡了,還能不能品出回甘,全看各人造化。”
阿念聽得怔了怔,下意識反駁:“我看塗山璟待小夭真心,豈是那些庸俗聯姻可比?”她話鋒忽然一轉,清澈的目光帶著一絲銳利,直直看向蓐收,“況且,蓐收將軍這番感慨,聽著倒像是經驗之談。只是不知將軍是以何立場評判?是見慣了高門大族的無奈,還是……”
語氣放緩,更顯意味深長,“……自己也曾是局中人,感同身受?”
這話問得巧妙,也問得大膽。雲輦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蓐收摩挲杯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他抬眸看向阿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潭般的平靜。
“真心自然珍貴。”靈曜接過話頭,語氣帶著那股子漫不經心,“可真心也最易被磋磨。小夭性子外柔內剛,重情念舊,這是她的好處,卻也可能是她的負累。塗山璟嘛……”
她拖長了調子,指尖在案几上輕輕畫著圈,“塗山氏萬年大族,枝繁葉茂,規矩比樹根還盤得深。他如今愛重小夭,自然千好萬好。幾十年後,百年後呢?當新鮮勁兒過了,當家主母的擔子壓下來,族老們的眼睛盯著,旁支子弟的前程等著打點……那時候,光靠真心兩個字,夠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