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些?”他聲音聽不出喜怒,“整頓朝堂,方法多得是,非得用這種險招?把自己置於風口浪尖,把皓翎也拖下水……”
“險招才見效快嘛!”朝瑤揉著其實一點也不疼的耳朵,湊到他身邊,語氣恢復了慣有的狡黠與篤定,“溫水煮青蛙,煮到什麼時候去?就得下一劑猛藥,讓那些盤根錯節的爛根子都疼一疼,讓坐在上面的人不得不動刀子!老祖宗,您打江山的時候,不也是雷厲風行,該斷則斷?”
眼前這位老人,一生都在規矩、權謀、冷酷中打滾,比誰都清楚這潭水有多深,多髒。他不教她規矩,恰恰是因為看到了她身上那股不受束縛的生命力、直指人心的通透、和敢於不要臉地去破局的真實。
他捨不得用那些條條框框去束縛她,甚至可能從她的無法無天中,看到了一絲自己曾經擁有或嚮往過的、被歲月和權位磨平了的鋒芒。
果然,太尊沉默了片刻,轉過身,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她,裡面沒有責怪,只有瞭然的深邃和複雜的慨嘆。
他豈會不知這小兔崽子話沒說完?她布的局,從來都是一環扣一環,眼前的紛亂不過是冰山一角。
這局以天下為棋盤、以蒼生為注的險棋,他和皓翎王,還有那位早已作古、只餘殘念卻心繫故土的七代辰榮王,其實早就心知肚明,並且,早就默許甚至願意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
因為這局棋,不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為天下萬民之將來。他們這些老傢伙,或已退隱,或已故去,或已到暮年,能看到有這樣一個小兔崽子,敢想、敢做,甚至有能力去推動這盤棋,他們心底,是欣慰的,甚至隱隱期待著那最終的破而後立。
“行了,少在我面前擺弄你那點心思。”太尊最終只是擺了擺手,重新坐回窗邊的榻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嫌棄,但那嫌棄底下,是藏不住的縱容,“該幹嘛幹嘛去。只一條,別真把自己玩脫了,到時候還得我這把老骨頭去給你收拾爛攤子。”
“就知道老祖宗最疼我!”朝瑤立刻笑靨如花,湊過去熟練地給太尊捏肩膀,嘴裡抹了蜜似的,“您放心,我心裡有數。爛攤子肯定不給您留,要留……也留給瑲玹收拾去!”
太尊閉著眼,任由她按摩,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壓平。這小兔崽子,永遠知道怎麼戳中他心頭最軟的那塊地方,又永遠懂得把握分寸,在他那套名為規矩的遮羞布邊緣,跳著最鮮活、最溫暖的舞蹈。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演得樂在其中。
午後的青丘大宅,陽光透過花窗灑落,庭中草木葳蕤,暖風燻人欲醉。偏廳內茶香嫋嫋,但氣氛不如表面那般閒適。
西陵珩端坐主位,昔日威儀沉澱為歲月賦予的從容,眉宇間那份對兒女的牽掛與洞悉,絲毫未減。
她拉著新婚女兒小夭的手,細細端詳。小夭今日一身淺緋色家常裙,烏髮鬆鬆綰起,眉目溫婉,依偎在母親身邊,確有幾分新嫁娘的嬌憨之態。
可西陵珩深知,這女兒性子看似綿軟,骨子裡卻承襲了她與赤宸的倔強與傲骨,只是這份桀驁被一層看似迷糊的殼子包裹著,加之過往經歷導致心思細膩敏感,遇事往往思慮過重,反易自傷。
“璟品性是極好的。”西陵珩緩緩開口,聲音溫和:“溫潤仁厚,待你之心,娘看在眼裡,是真心實意。只是……”她略一停頓,指尖輕撫小夭手背,“他性子太過純善,有時難免優柔,尤其面對血脈至親,總存著一份不忍,反倒易被掣肘。”
小夭依偎著母親,乖巧點頭:“娘說的是,璟他……確實如此。”
西陵珩眼中流露出慈愛與鄭重:“夫妻一體,貴在同心。你性子裡有股不認輸的韌勁兒,他性情溫潤包容,正可互補。娘只盼你們日後遇事,莫要學那些痴男怨女,將心思百轉千回地藏掖,徒生猜忌嫌隙。要多學學你妹妹朝瑤,”
說到此處,西陵珩語氣中不自覺沁出無奈的笑意,又隱含讚許,“她那性子,是混不吝了些,可有一點好——有疑便問,有氣便發,有主意便直言。夫妻之間,坦誠相待,比什麼彎彎繞繞都強。莫要因著一點小事試探來、試探去,冷了人心,傷了情分。”
小夭聽得認真,臉頰微紅,低聲應道:“我記下了。定與璟……有話好好說。”母女倆低聲絮語,盡是家常體貼與為妻為婦的道理。
一旁坐著的赤宸,罕見地沉默著。自女兒小夭成親那日喧囂過後,便似沉靜下來。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庭中搖曳的花影上,手中慣常把玩的酒壺擱在一邊,竟是一口未飲。
那張稜角分明、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平日的豪邁不羈,也無對女兒出嫁的不捨愁緒,反倒是一種深沉的、若有所思的靜默。
這般異樣,早落在同座的獙君、烈陽、逍遙眼中。三人交換著眼色,心中疑雲漸起。赤宸這老傢伙,幾時這般安靜過?酒不喝了,話不說了,連與他們鬥嘴抬槓的興致都沒了?莫不是嫁了女兒,真把魂兒也丟了一半?
可看他眼神,清明銳利依舊,不似傷懷,倒像在思慮什麼極要緊的事。
恰在此時,廳外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塗山璟匆匆步入,他慣常溫和從容的臉上,此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焦灼。
目光觸及小夭,那焦灼裡又添了濃重的心疼與擔憂。“岳父,岳母。”塗山璟先向赤宸與西陵珩行了禮,聲音有些發緊,“剛得的訊息,事關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