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夜,窗外朔風呼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他的心頭。
他渾濁而銳利的目光落在詔書上,無意識地撫過光滑的絹帛。思緒被那鮮紅刺目的璽印,拉回到了那張震動大荒的詔令,以及更久以前的一幕幕。
他比更早人知曉燭幽國的成立,鬼丫頭來信說:“?鬼老頭,我替你點了一盞燈,放在大荒之外。往後若我出去玩了,你看著這盞燈,便當是見著了我。”
她信中說?以靈曜之身在大荒之外尋得一處混沌初開般的秘境,力排眾議,建立了那燭幽國。
此國不參與任何大荒國度的朝貢與紛爭,自處一隅。
當時他在看到燭幽兩字的瞬間,心頭猛地一跳,百感交集。
燭幽?。以燭火,照幽冥。
鬼方一族世代與幽冥打交道,卜算、御魂、通陰陽,本就是常年行走在幽暗之中的人。而鬼丫頭給這個國家取名“燭幽”,等於是把鬼方一族的宿命,化作了國號。
這個名字無聲地告訴自己:鬼方一族,世世代代在黑暗中摸索,用微弱的火光去照亮幽冥的真相。如今她建一個國家,就叫“燭幽”,讓這燭火不用再在暗處燃燒,而是堂堂正正地立在陽光下,成為一個國度、一個氏族的根基。
百年教導,視若親孫女,她什麼都沒說,但用一個國名,把鬼方一族的魂、他的魂,刻進了這片大地的版圖。
明白之後便是心驚
燭幽二字,看似光明,實則藏著大悲涼。燭火照幽冥——燭火能燒多久?幽冥又豈是區區燭火能照亮的?這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以卵擊石的悲壯感,帶著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拗。
他了解朝瑤,這丫頭起名字,從來不是隨便起的。她給這個國家取名“燭幽”,一方面固然是報答他、庇護鬼方一族;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她對自己的隱喻——她這一生,何嘗不是在用自己這盞燈,去照亮最深最暗的地方?照亮赤宸與西陵珩的遺憾,照亮九鳳與相柳的孤絕,照亮大荒的沉痾痼疾。
可燈燭終究有燃盡的一日。欣慰之外,內心是難以言說的悲愴。
丫頭,你給鬼方一族安排了退路,給他們建了國家,有沒有給自己留一盞燈??
當廢除賤籍、開設文武新科、整頓商路、興辦學堂、廣推農耕等樁樁件件觸及大荒世家根本利益的革新如潮水般席捲而來時,他鬼方一族,與西陵、赤水、塗山這三大世家相較,竟幾乎未曾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波及!
最顯著的是那場掀起滔天巨浪的均田令——此令一齣,無論西炎還是皓翎,所有土地重新丈量分劃,凡依附於氏族的匿戶、私田,盡數收歸國有,再授耕於民。
其中利益牽扯之深,震動之烈,堪稱釜底抽薪。塗山氏因為早年與朝瑤合作糧草與農耕一事,家族大肆購置、開墾良田,此次傷筋動骨,元氣大損。
可他鬼方呢?依然不動聲色位於四大世家之列,這些年的政令多少會讓鬼方在大荒之內的實力受及牽連,可鬼方一向超脫世外,更遑論這些牽連與她帶來暗中情報網不值一提。
當各地流言四起,所謂“天降血雨”、“地裂黑霧”等神罰異象層出不窮,矛頭直指朝瑤是“妖女禍世”時,他鬼方一族因常年研究鬼神幽冥之道,立刻被各方預設是解釋這些異象的權威。
而朝瑤早在流言興起之初,便有密信傳來,道是“心正則神安,神安則異象自消。鬼方當持守中道,鎮撫幽冥即可,不宜介入俗世辯論。”
這幾乎是指著鼻子告訴他:?別摻和,看戲即可。??
想起那份廣傳天下的“雙帝祭祀”詔令時,鬼方褱那佈滿歲月溝壑的手,猛地攥緊了詔令的邊緣,絹帛發出細微的哀鳴。
“清水鎮……”他口中低喃,聲音乾澀。
那裡,地處中原、皓翎、辰榮三方勢力交匯,如今又是歸順的辰榮舊部駐地。
在此地,由鬼丫頭——身兼皓翎巫君、西炎大亞這兩重王權認可的最高神權代表——親自主持祭祀,邀兩大帝王共同蒞臨,對天地盟誓……
其心昭昭,其意灼灼!?
什麼禳災祈福,分明是要以鬼神之名,以天地為見證,?徹底重塑大荒的神權與世俗權柄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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