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劫後餘生的悟字輩老人,早已斂盡鋒芒、閉門避世,最怕招惹是非。這一趟靜安訪舊,能不能借到勢力、尋回自家五師伯的蹤跡,尚且是未知之數。
夜色漸深,霧漫長街,兩人的身影漸漸融進浦西幽深的老弄堂深處。
一路輾轉穿過數條縱橫交錯的老弄堂,避開熱鬧街口與巡邏人員,約莫半個時辰後,二人終於停在靜安一處僻靜沿街平房前。
沒有氣派的洋房宅院,也無半點舊江湖大佬的排場,只有一間樸素至極的私人牙醫診所,嵌在一排老式民居之間,門面窄小,乾淨素雅。
八十年代的滬上私人診所本就稀少,入夜之後更是早早歇業,兩扇木質門板合上大半,只留側邊一扇小窗透著昏黃柔和的燈光,隱約能看見屋內整潔的白牆與擺放整齊的牙科器械。
門口沒有花哨招牌,只掛著一塊褪色小木牌,簡簡單單刻著“牙科門診”四字,字跡經年風吹日曬,早已微微泛白。
金戈看著此處的房屋,神色有些微微發愣,邊上的張守明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隨即貼近對方耳邊,小聲解釋起來。
“江師叔早年就是牙醫,現在沒事就守著這個診所來打發時間。”
金戈聞聲,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臉上卻露出一抹複雜的神色。
誰能想到昔日叱吒法租界、名頭極盛的“小杜月笙”,當年出入戲院賭場、執掌一方場子的杜門悟字輩大佬,晚年卻洗盡一身江湖戾氣,隱於市井,靠著一手原本的牙醫手藝,蝸居在此。
他抬眸望著那扇透著暖光的木窗,眼底泛起幾分唏噓。
亂世掌風雲,盛世隱市井,老一輩悟門同門的歸宿,大抵皆是如此。
金戈定了定神,壓下心中感慨,輕聲道。
“敲門吧。按同門規矩,平輩拜會。”
張守明聽了這話,立馬上前一步,來到這處診所門前,先是輕叩三下,停頓半息,再緩叩四下。
“篤、篤、篤。”
停頓片刻。
“篤、篤、篤、篤。”
這是舊時青幫的江湖舊禮,行的是三四敲門的古禮。節奏規整、輕重有度,不徐不疾,外行聽著尋常,內門之人一聽便知是自家同道拜山。
這聲音剛落,屋內燈光微微一晃,片刻後傳來一道蒼老沙啞、卻依舊沉穩的嗓音,又藏著老江湖的審慎盤問。
“門外何人?”
金戈聞聲,立於門前,身姿端正,不高聲、不喧譁,輕聲出口。
“今日香堂我來趕,安清不分遠與近。”
門內動靜瞬間靜止,沉默兩息之後,木門內側的插銷緩緩拉開,半扇木門向內輕敞。
燈下立著一位老者,身形清瘦,穿著乾淨的白布褂,屋內還帶著一層淡淡的消毒皂角味,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眉眼平和,全然是一介溫和行醫老人的模樣。
唯有那雙眼睛,眸光沉斂銳利,藏著閱盡滬上風雲的老道城府,正是隱於市井的江肇銘。
他目光落在金戈身上,不急不躁,語氣平淡地囑咐道。
“進來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