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安的書房深處,青磚地面經年累月浸著潮氣,踩上去隱約能覺出幾分溼冷,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黴味。燭臺上兩支牛油燭燒得正旺,燈花不時噼啪爆響,昏黃的光將他與成王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那幅掛了大半年的山河圖上——圖中山川脈絡早已被張希安指尖摩挲得泛白,此刻卻映著兩人身影,倒像將這書房裡的暗潮,都捲入了畫中江山。
張希安端著茶盞的手忽然一頓,隨即重重放下,青瓷杯底與梨木案面相撞,發出“當”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身子向前傾了傾,眉頭微挑,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察的急切:“成王殿下!”
正對著案頭京畿地圖出神的成王被這聲驚得一顫,握著玉佩的手猛地收緊,抬頭時眼底還帶著幾分怔忡,語氣難免有些不耐:“張希安,你這一驚一乍的作甚?!沒見本王在琢磨事麼?”
“殿下,您所思考的,乃是如何去應對秦王和齊王的打壓。然而,微臣所深思熟慮的,卻是我們的生路啊!”張希安的聲音低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又好似那被寒冰淬鍊過的細針一般,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針刺般直入人的內心深處,讓人不禁為之戰慄。
他接著說道:“這奪嫡之爭,可絕非街頭巷尾那些小孩子們的遊戲,輸了的後果,那可是萬劫不復啊!所以,我們必須要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行!如若不然,莫說是微臣我了,即便是殿下您,恐怕也難以有一個好的結局啊!”
成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那玉是去年父皇親賜的暖玉,觸手本該溫潤,可此刻握在手裡竟有些發燙,像是要烙進掌心。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就算你說得在理……可父皇身體究竟何時會垮?靳開那老狐狸守在御前,定然知道底細,咱們卻是半點風聲都探不到。現在秦王盯著京畿兵權,齊王拉攏朝臣,兩人都把我視作眼中釘,想招些有用的人,還得藏著掖著不敢明目張膽,這根本就是死局啊!”
張希安忽然低笑起來,他那原本就細長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了一條縫,眼角的皺紋也因為這笑容而擠成一團,倒顯得他有幾分精明。
“殿下,”張希安輕聲說道,“臣倒覺得,這看似是個死局,但其中卻暗藏著活棋啊。”
成王聞言,眉頭微皺,似乎對張希安的話有些不解。
張希安見狀,趕忙解釋道:“殿下,您想啊,如果當今皇帝的身體真如傳言所說那般抱恙,甚至到了連朝都上不了的地步,那麼他必定會從秦王、齊王,還有您中間挑選一人來監國。而到那個時候,不就是咱們的機會嗎?”
說著,張希安屈起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案上攤開的那本《皇明祖訓》,書頁被他這一敲,都不禁輕輕地顫動起來。
“您可別忘了,”張希安接著說道,“祖制裡可是明明白白地寫著,天子有疾不能理政時,應當由最年長且賢能的皇子來監國。秦王雖然年長,但是他向來以剛愎自用而聞名,朝中不少老臣都對他頗有微詞;齊王倒是善於交際,拉攏了不少世家子弟,可他在遇到事情時卻少了一份沉穩。所以,只要您能抓住這個機會……”
“機會?”成王冷笑一聲,打斷了張希安的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你覺得這真的會是個機會嗎?”上狠狠戳了戳,“張希安,你當機會是街上的糖糕,伸手就能拿到?父皇若真要選監國,怎會輪得到我?”
“殿下莫急啊!”張希安趕忙向前邁了幾步,身體微微前傾,將聲音壓得更低,彷彿生怕被旁人聽到一般,“這世間之事,本就沒有絕對的敵人,有的只是永恆的利益罷了。秦王和齊王之間,不管最終誰能奪得監國之位,另一人必定心有不甘,心生怨憤。”
他頓了頓,觀察著殿下的反應,見殿下似乎有所動容,便繼續說道:“此時,便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只需看準時機,與那心懷不滿的一方結盟,藉助他的力量,暗中發展壯大我們自己的勢力。如此一來,我們便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絲曙光,方才有一線生機啊!”
成王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夜裡驟然被點亮的燭火,原本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幾分:“此舉甚好!以逸待勞,坐收漁利,張希安,你當真是好算計!哈哈哈哈——”
笑聲尚未停歇,張希安便如變戲法一般,從寬大的衣袖中迅速抽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帛書。他的動作輕盈而熟練,彷彿這一動作早已重複過無數遍。
隨著帛書的展開,一陣輕風撲面而來,吹得燭火猛地搖晃了幾下。那微弱的火苗在風中顫抖著,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滅。牆上的影子也隨著燭火的晃動而亂顫起來,像是被驚擾的幽靈。
張希安的聲音在這陣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不過殿下,機會固然需要等待,但有些事情,咱們卻必須要提前做好準備。”
成王的臉色在瞬間發生了變化,他原本還掛著笑容的面龐,此刻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迅速收斂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傾,雙眼緊緊地盯著張希安,眼底流露出急切的神色。
“招募人手。”張希安指尖劃過帛書上繪製的兵甲圖樣,線條細密,連甲片的紋路都清晰可見,“不用多,一千人左右即可。但這一千人,要給最高的軍餉,還要配最好的馬匹、最精良的軍械。”
“騎兵?!”成王聞言,如遭雷擊般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由於動作過於突然,腰間懸掛的玉佩狠狠地撞擊在案角,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他瞪大雙眼,死死地盯著手中的帛書,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嘴裡喃喃道:“這花銷可真是……不小啊!”
成王眉頭緊蹙,滿臉愁容地坐回椅子上,心中暗自思忖:“咱們府裡的銀子本來就已經很緊張了,如今還要養這麼多騎兵,這可如何是好呢?”他一邊苦思冥想,一邊將目光投向張希安,猶豫著開口道:“不如……直接用青州兵吧。畢竟,青州兵統領跟咱們也算是有些交情,調些人來應該不是什麼難事。這樣一來,不僅能省下一大筆銀子,還能省去不少麻煩事呢。”
然而,張希安卻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如炬,緊緊地盯著成王,斬釘截鐵地說道:“絕對不行!”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成王見狀,不由得一怔,有些詫異地問道:“為何不可?”
張希安深吸一口氣,緩聲道:“青州兵乃是朝廷的軍隊,是聖上的兵,而非殿下您的私兵。若是直接呼叫青州兵,恐怕會引起朝廷的猜忌和不滿。而且,一旦這些兵被調走,青州的防務勢必會受到影響,到時候若有外敵入侵,後果不堪設想啊!”
成王聽了張希安的話,心中雖然有些不情願,但也明白他所言不無道理。他沉默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