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希安稍稍向前傾身,一臉嚴肅地看著成王,沉聲道:“這一千騎,必須是您的私兵——完完全全聽您調遣、只認您一人的私兵。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私兵?!”成王滿臉驚愕,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彷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推動著,腳下突然一軟,失去了平衡,他的屁股像被重物擊中一般,狠狠地砸在了身後的軟墊上。這一摔讓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張希安,你瘋了嗎?”成王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希安,“我可是皇子啊!按照祖宗立下的規矩,私兵最多隻能有三百人!我的府邸早就已經滿員了!平日裡,就算我多招募個三十五十人,偷偷藏在莊子裡,或許還能勉強糊弄過去。但你竟然要我養一千人!而且還是輕騎兵!這要是被人發現了,別說是監國的機會,恐怕連我成王這個頭銜都保不住啊!”
成王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帶著深深的焦慮和絕望。他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雙手緊緊抓住座椅的扶手,似乎想要穩住自己那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而,面對成王的驚恐,張希安卻顯得異常鎮定。他微微一笑,從案几下面又取出了一卷畫軸,然後不緊不慢地將其展開。
畫軸上的圖案逐漸展現在成王的眼前,那是一幅玄鐵打造的鐵甲鎧紋樣。甲片厚重,線條剛硬,每一片甲都緊密相連,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不僅如此,甲冑上還綴著護肩和護腿,這些細節無一不顯示出這是一套重騎兵的裝備。
“殿下,臣何時說過這一千騎是輕騎兵了?”張希安的聲音平靜而溫和,但其中卻蘊含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堅定,“臣說的,是一千重騎兵。”
“重騎兵?!”成王眯起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襬,“就算是一千普通士卒,風險都已經夠大了,更何況是重騎兵……”
“沒錯,就是一千重騎兵!”張希安加重了語氣,指尖在鐵甲圖上重重一點,“重騎兵結陣衝鋒,可正面鑿穿三千輕騎的軍陣。您想想,京都皇城就那麼大地方,宮門前的廣場最多容得下三千輕騎擺開陣型——若有一日,秦王與齊王為了監國之位,在宮門前劍拔弩張,您這一千重騎從側門突然殺出……”
“張希安!”隨著這聲怒吼,成王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如此突然,以至於衣袖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扯著一般,迅速掃過案几,案上的茶盞被這股勁風一帶,“哐當”一聲摔落在地,瞬間碎成了好幾片。
清脆的破裂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彷彿是對成王此刻心境的一種回應。然而,成王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切,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眼前的張希安身上,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這是在攛掇我造反?!”他的聲音在空氣中顫抖著,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憤怒。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房間裡炸響,讓人不禁為之一震。
“成王殿下,臣只是以防萬一罷了。”張希安彎腰,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碎瓷,指尖捏著瓷片輕輕轉了轉,目光平靜卻帶著幾分銳利,“咱們若是想跟秦王或是齊王結盟,就得有結盟的資格。不然您覺得,一個空有皇子名頭、手裡沒兵沒權的人,在他們眼裡能有多稀罕?”他抬眼看向成王,目光如刃,“您別忘了,他們也是龍子龍孫,也是父皇的兒子——他們可都沒把‘皇子’這兩個字當回事。”
成王沉默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地開口:“你說的沒錯,可……一千重騎兵,哪有那麼容易?起碼要配兩千匹戰馬,還有餵馬、修甲的輔兵,算下來,我得養接近三千人,外加兩千匹戰馬!”他掰著手指頭,聲音裡滿是苦澀,“戰馬按市價,一匹好馬要三十兩,兩千匹就是六萬兩;重騎兵的甲冑,一副就要百兩,一千副就是十萬兩;再加上每日的糧草、軍械的維護……您就是把我成王府賣了,也養不起這麼多人馬啊!就算有錢,三千多人、兩千匹戰馬,動靜也太大了,根本藏不住!”
“所以殿下,咱們還得找一個人幫忙。”張希安忽然露出一抹笑意,眼神里帶著幾分篤定,“寧王。”
“四哥?”成王皺起眉,滿臉不解,“他為什麼要幫我?四哥自從上次兵敗,就被父皇派去守草原,這些年鬱郁不得志,手裡雖有兵馬,卻不敢輕舉妄動——畢竟阿良還在京都當質子。而且他現在早就沒了當年的銳氣,整日飲酒度日,怎麼會摻和到奪嫡的渾水裡來?”
“寧王只是看著消沉,心裡可沒真的甘心。”張希安語氣肯定,“若他當真願意做個閒散藩王,當初何苦舉兵?如今他困在草原,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心裡的憋屈,怕是比誰都重。此時咱們找他做樁買賣,這一千重騎兵的事,就能成了!”
成王嗤笑一聲,端起桌上另一盞茶,卻沒喝,只是盯著茶水晃盪的漣漪:“四哥可不是傻瓜,父皇更不是。咱們這點心思,未必能瞞得過他們。如此行事,只怕最後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徒給他人做了嫁衣。”
“所以,咱們要給他畫一張大餅——一張他沒辦法拒絕的大餅。”張希安從袖中摸出一方疊得整齊的錦帕,輕輕展開,帕子上是一幅泛黃的畫像,畫中是個穿青衫的少年,眉眼彎彎,與寧王有七分相似,正是寧王的兒子阿良。
“什麼?”成王湊近了些,看清畫像角落題著的“阿良”二字,眼神瞬間變了。
“幫他找回兒子阿良。”張希安將錦帕重新疊好,收進袖中,聲音壓得更低,“您別忘了,阿良雖說是在京都‘養病’,實則就是陛下用來牽制寧王的質子。若我們能說動父皇,讓阿良回草原探親;或者……”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敲,“用些非常手段,把阿良從京都悄悄送回寧王身邊……”
“四哥完全可以把我賣了,用我的人頭換他兒子的平安。”成王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張希安,你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寧王對父皇的忌憚,比誰都深,他不會冒這個險的。”
張希安卻不慌不忙,提起茶壺,重新給成王斟了盞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殿下,您以為寧王真的甘心一輩子困在草原?他當年敢舉兵,就說明他心裡有野心。如今他手裡有兵,卻沒理由動用,若咱們能給個理由——比如幫他奪回兒子,再許他共掌京畿兵權的承諾,他會不動心?再者說,找回阿良的事,未必需要咱們自己動手。朝中現在大抵分為三派,一派支援秦王,一派站在齊王身後,還有些是中立的。只要咱們在朝中挑起點事端,讓秦王、齊王先鬥起來,誰還會在乎一個半大孩子的去向?”
成王盯著茶盞裡晃動的燭影,沉默了良久,書房裡只有燭火噼啪的聲響。終於,他抬起頭,眼底的猶豫少了幾分,多了些決斷:“此事……容我再想想。畢竟牽連太大,不能輕易下決定。”
“是,臣明白。”張希安應了聲,起身時又補了一句,“不過殿下,青州兵雖不能當私兵用,但可作為後備。咱們不妨先請青州兵統領喝碗酒,探探他的口風——畢竟,重騎兵訓練需要時日,這期間若是秦王那邊先動了手,咱們手裡總得有些能應付的人。”
成王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案頭的京畿地圖上,指尖在“京畿”二字上重重按下,指節都泛了白:“來人,備筆墨!我要給父皇寫封請安摺子,順便探探他的口風。”
窗外,更鼓敲過三更,夜色越發濃重。月光透過糊著棉紙的窗欞,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細碎的銀斑,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山河圖上,像是要將這書房裡的謀劃,都刻進這萬里江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