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髮間插著一支墨玉簪,簪頭雕刻著極簡的竹葉紋,在暮色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幽光。這簪子雖然簡約,卻透露出一種高雅的氣質,與他的衣著相得益彰。
眾人定睛一看,不禁驚訝地發現,這位男子竟然是成王最為倚重的幕僚——謝觀!
成王的氣焰頓時消了大半,臉上換上三分笑意,語氣也溫和下來:"先生來了?怎麼沒讓人通報一聲?"
謝觀不緊不慢地抬起腳,跨過門檻,他身上的玄色衣袍隨著動作輕輕飄動,衣襬如流雲般掃過門檻。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面上的碎瓷片,以及張希安帶來的那封油紙密信,最後停留在張希安身上時,眼神微微一頓,流露出幾分探究之意。
“張大人這是……跪在地上做什麼呢?莫不是惹惱了殿下?”謝觀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卻讓人不禁心生敬畏。
張希安跪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他低著頭,不敢直視謝觀的眼睛,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成王見狀,猛地將手中剩下的半盞茶往案上一墩,茶水濺出杯口,濺溼了案幾。他怒不可遏地吼道:“這廝竟然汙衊鍾楠是白蓮教餘孽!先生,您一定要為鍾楠主持公道啊!”
謝觀卻沒接話,只彎腰拾起那頁密信,指腹輕輕摩挲著紙頁邊緣,感受著粗糙的纖維紋理,像是在辨認紙張的來歷:"張大人,這密信上的內容,從何處得來的?是有證人,還是有物證?"
“是下官根據訊息傳播的速度和路徑推測的。”張希安垂著頭,聲音卻沒了之前的慌亂,“鍾楠行事太過周全,反而透著古怪。白蓮教蟄伏多年,必定會在王府安插眼線,此人不除,日後必成大患,不得不防!”
"不得不防?!"謝觀抬眼,目光落在張希安臉上,帶著幾分深意,"為何要防?防他對殿下不利,還是防他背後的勢力?"
張希安猛地抬頭,眼底滿是不解:"難不成要養虎為患,等他羽翼豐滿,再反過來咬殿下一口嗎?!"
謝觀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他轉身走到案邊,提起茶壺倒了盞冷茶,茶湯清澈,映著窗外的暮色。他將茶盞遞給張希安,聲音溫和:"張大人先喝口茶,壓一壓火氣。您可知,我們現在最缺什麼?"
成王聞言,瞳孔微微收縮,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攥緊——謝觀向來謀定而後動,這話必定有深意。他往前湊了半步:"先生的意思是......我們缺的,和鍾楠有關?"
"半日傳遍京城的訊息,需得多少人?"謝觀屈指敲了敲案上的汝窯茶盞,指尖落在青瓷冰裂紋上,"少說得上萬人,且得是精通各地方言、熟悉京城各街巷的精壯漢子。鍾楠若真是白蓮教的人,能調動這麼多人相幫,倒也說得過去。"他抬眼看向成王,語氣放緩,"殿下可還記得,之前咱們私下調查過鍾楠的底細,查到他早年在江南一帶待過,和不少江湖人有往來。"
李硯猛地站起身,腰間玉帶發出"叮"的輕響,他盯著謝觀,眼神里滿是震驚:"先生是說,我們可以利用鍾楠背後的勢力?"
"鍾楠是把雙刃劍。"謝觀起身替李硯理了理衣襟,將他歪了的玉帶扣扶正,"他用得越好,背後的白蓮教便越以為能掌控大梁,會放鬆警惕。這時候,就需要一根繩子,把這把劍牢牢拴住,不讓它傷了自己人......"他轉頭看向張希安,語氣鄭重,"張大人還不能回清源縣,我們還要請張大人幫忙,牽制住鍾楠,不讓他脫離掌控。"
張希安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難以置信,膝蓋下的金磚涼意刺骨:"先生這是要我當細作,潛伏在鍾楠身邊?"
"是棋子,一枚關鍵的棋子。"謝觀笑了,眼神里帶著幾分讚許,"成王殿下需要鍾楠這把刀,去斬泰王和朝中的奸佞;鍾楠背後的白蓮教,需要成王這尊佛,來掩護他們的動作;而張大人......"他指了指張希安腰間的銅魚符,那枚銅符在暮色裡泛著微光,"需要重新站在陽光下,洗刷之前被罷官的冤屈,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窗外傳來更鼓聲,"咚——咚——",沉穩的聲響透過窗紙傳進來,已是戌時。成王望著案頭未批完的軍報,紙頁上的硃砂批註還泛著潮氣,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謝觀的手腕,聲音裡帶著幾分擔憂:"若他察覺了,或是鍾楠反過來對付他......"
"殿下放心。"謝觀輕輕抽回手,動作溫和卻堅定,"張大人這樣的人,性子剛直,又有韌性,若連這點委屈和風險都受不得,如何當得成牽制鍾楠的繩?他今日敢冒著得罪殿下的風險,來揭發鍾楠,就說明他有擔當,也有膽量。"
張希安跪在地上,聽著兩人的對話,喉間泛起一股熱意,比之前的苦杏仁味更甚,卻帶著幾分暖意。他摸了摸袖中被體溫焐熱的密摺,紙張已經軟了,卻像是有了重量。他突然明白——原來自己在偏廳等的這一日,不是為了扳倒鍾楠,而是為了重新握住那把能斬斷黑暗、洗刷冤屈的刀。
"明日,"成王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就著手開始,暗中查鍾楠的動向,越徹底越好。但記住,別讓他察覺你的意圖,凡事小心。"
張希安叩首,額頭再次觸到金磚,這一次卻沒了涼意,只剩堅定:"是,下官定不辱命!"
謝觀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提醒:"對了,鍾楠明日要去城隍廟為百姓祈福,會在廟前停留半個時辰。張大人不妨......"他笑了笑,眼底藏著幾分計謀,"送盞茶去,既顯得親近,也能趁機觀察他的反應。"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成一片銀白,照在張希安腰間的銅魚符上,泛著幽微的光,像是在為這即將開始的棋局,鍍上一層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