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捕快之名》第444章 賀禮(1)

作者:我是傻呼呼·8個月前

偏殿內的沉水香燃得正緩,一縷縷淡青煙氣從獸首香爐裡蜿蜒而出,繞著樑上懸著的藻井纏了半圈,才慢悠悠散進空氣裡。青銅鶴首燈盞立在檀木案几兩側,鶴喙銜著的燈芯跳動著橘色燭火,將案上攤開的輿圖、玉鎮紙,還有成王擱在憑几上的手,都映得明明滅滅。

成王斜倚著檀木憑几,玄色常服上繡著暗金線的雲紋,在燭火下時隱時現。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案頭那方羊脂玉鎮紙,玉料溫潤,觸手生涼,是前幾日西域進貢的珍品。他眼皮半垂著,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每一縷親衛的稟報都沒漏過——親衛已單膝觸地跪了小半個時辰,玄色勁裝的膝蓋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額角沁出的薄汗順著下頜線滑下,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回殿下,張希安昨日升了巡檢使,府中確只擺了兩桌家宴。”親衛喉結用力滾了滾,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緊,卻依舊字字清晰,“奴才親自在張家巷口的茶肆蹲了大半日,眼見著張家宅子裡添了十二盞描金燈籠,每盞燈籠上都繡著小小的‘張’字,掛在門楣和院牆四角,倒也算喜慶。下人們每人得了一錢銀子的打賞,一個個都眉開眼笑的,除此之外,再無旁的動靜。”

成王聞言,終於抬了抬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燭火,像藏了兩簇不易察覺的光。他挑了挑眉,指節在檀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兩聲,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就這些?”他語氣裡帶著點似有若無的詫異,指尖仍摩挲著玉鎮紙的邊緣,“上月他此番雖是小升,可這實權的官,哪怕平調,也要擺個三五桌宴席,收些同僚的賀禮,好彰顯自己的體面。何況他是寒門出身,一路摸爬滾打才到這一步,滿青州府的人都等著看這位‘能吏’擺闊,誰料竟這般素淡。”

親衛忙又補了句,聲音比先前穩了些:“奴才託茶肆的夥計去張家後門探了探,宴席就設在後院的小亭裡,兩桌人全是張家的熟人——沒有什麼官場上的人。張大人親自給每桌布菜,還給老夫人夾了塊清蒸鱸魚,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家宴,半分官場上的應酬氣都沒有。”

成王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不重,卻帶著幾分瞭然,他伸手從寬大的袖筒裡摸出塊羊脂玉佩,玉佩上雕著一朵盛放的玉蘭,紋路細膩,在燭火下泛著瑩白的光。“還算清醒。”他指尖捏著玉佩轉了兩圈,抬眼時目光陡然銳利如刃,掃過親衛時,讓對方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你去庫房一趟,取兩套雲紋暗繡的蜀錦官服——要選最上乘的料子,針腳得細密些。再取二十兩一錠的足赤金,要十錠,還有二百兩雪花銀,都用紅綢包好。哦對了——”他忽然頓住,指尖敲了敲掌心的玉佩,像是想起了什麼,“把我那匹在庫中藏了三年的湖藍杭綢取出來,裁五十匹,配個棗紅錦匣,錦匣外頭要繫上同色的絲帶,打個雙結。搞得喜慶些。”

親衛不敢耽擱,連忙應聲“遵旨”,單膝跪地行了個禮,起身時膝蓋已有些發麻,卻依舊快步退出了偏殿,生怕誤了成王的吩咐。

殿內又恢復了安靜,只剩沉水香的煙氣還在緩緩流動。成王望著窗外,竹影被風一吹,輕輕搖擺在窗紙上,像一幅流動的墨畫。他嘴角的笑意未散,指尖仍捏著那枚玉蘭玉佩,低聲呢喃:“張希安吶張希安,這京城裡多少人得了權勢就忘了本,你倒好,升了官還守著那點寒門的本分,既守得住底線,本王便送你塊踏腳石,看你能不能接住。”說罷,他將玉佩放回袖中,重新拿起案上的輿圖,指尖落在京城西南的巡檢署位置,目光沉了沉。

次日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晨霧還像一層薄紗似的籠罩著京城街巷。張希安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常服,腰間繫著條素色腰帶,緩步走到院門口,早已等候在此的青驄馬打著響鼻,馬伕連忙上前扶住馬鐙。他翻身上馬時,衣角被風吹起,露出裡面打著補丁的裡衣——這衣裳還是去年做的,如今雖有些舊了,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駕。”張希安輕夾馬腹,青驄馬邁著穩健的步子,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晨霧中的街巷格外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雞鳴,還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壓低了聲音吆喝。不多時,巡檢衙門便出現在眼前,那方褪色的“肅清宇內”匾額掛在門楣上,朱漆早已斑駁,邊角甚至有些開裂,像是被歲月磨去了銳氣。門口的兩尊石獅子,嘴角還沾著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下泛著溼漉漉的光。

“熟悉的地方。”張希安勒住馬繩,翻身下馬,望著那匾額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三年前剛入仕時,便在縣衙門做捕快,只是那時是個不入流的捕快,如今兜兜轉轉,竟以巡檢使的身份過來了。

成王府的親衛正牽著幾匹馱著箱子的馬,快步朝張家這邊走來。

親衛剛下馬,便見黃雪梅帶著王萱、張修生候在張家門口的臺階下等著。此時王萱手裡還攥著個紅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裝著銀子。

“可是成王府的大人?”黃雪梅連忙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問道,見親衛點頭,她忙拉著王萱屈膝福身,動作標準又恭敬,“有勞大人親自跑這一趟,我家老爺昨日還在家中唸叨,說多虧了成王殿下的恩典,才有他今日的差事,心裡實在感激不盡。”說著,她悄悄往親衛的袖筒裡塞了個沉甸甸的小包,那包銀子足有五兩,觸手便能覺出分量。

王萱也會意,連忙捧著手中的茶盞遞上前,聲音柔婉:“大人一路趕來,想必辛苦得很,這是剛沏好的熱茶,您喝口潤潤喉嚨。”她今日穿了件水綠色的布裙,頭髮梳得整齊,眼尾微微上彎,帶著幾分乖巧的笑意。

親衛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也暖了幾分。他看了眼王萱,見她模樣清秀,態度又恭敬,便笑著道:“張巡檢使勤勉能幹,殿下早有耳聞,這次提拔他,也是看中了他的本事。這些賀禮不過是殿下的一點心意,不算什麼。日後府裡若是有難處,儘管差人去成王府遞話,殿下定然會照拂。張大人能得殿下青睞,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替他高興。”

王萱連連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等親衛喝完茶,她又從袖中摸出個小布包,塞給了跟著親衛來的幾個隨從,柔聲說:“幾位大哥也辛苦了,這點銀子拿去買杯酒喝。”隨從們推辭了兩句,見王萱態度堅決,便也收下了。

一行人直將親衛送到衙門的角門,看著他們牽著馬走遠了,王萱才直起腰,指尖攥著帕子輕輕喘氣,額角已沁出了薄汗。“到底是成王府的人,說話都帶著分量,方才我都快緊張得說不出話了。”她小聲嘀咕著,語氣裡帶著點後怕。

黃雪梅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沉穩:“大夫人,這都是該做的。少爺既接了巡檢使的差事,往後在官場上走動的機會就多了,咱們做內宅的,就得把這些人情往來打理妥當,把勢子立住,也好讓他在外頭安心做事。”王萱點點頭,跟著黃雪梅轉身回了府,只留張修生在原地,望著成王府親衛遠去的方向,眼神里藏著幾分羨慕。

張希安在衙役的引路下,走進了巡檢署的簽押房。此時日頭剛爬上簷角,金色的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簽押房不算大,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梨木案几,案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角落裡堆著幾口樟木箱,箱子上也落了灰,顯然許久沒人動過了。

他揮退了一旁伺候的衙役,走到案几後坐下,目光落在牆角的樟木箱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去把所有的卷宗都搬來。”他沉聲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衙役不敢怠慢,連忙應了聲“是”,轉身快步出去了。不多時,兩個衙役抬著一口樟木箱走了進來,箱子沉甸甸的,兩人抬著都有些吃力。他們將箱子放在地上,掀開蓋子,一股混雜著黴味和陳紙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張希安忍不住皺了皺眉。箱子裡是齊整碼放的卷宗,每一本都用麻線捆著,封面寫著年月和案由,只是紙頁邊緣都已泛黃。

“回大人,這只是近三個月積壓的卷宗。”一個衙役擦著額角的汗,語氣有些遲疑,“前任的鐘大人上任大半年,您也知道,他……他從未批過一份案卷,這些卷宗就都堆在這裡了。”他說這話時,喉結用力動了動,顯然是怕張希安遷怒於他們。

張希安沒說話,只是從箱子裡抽了份卷宗,指尖捏著紙頁,只覺邊緣已泛起毛邊,輕輕一碰都怕碎了。他翻開卷宗,裡面的墨跡暈開的硃批歪歪扭扭,有的字甚至認不出是什麼,顯然是鍾大人隨手畫上去的。他越翻越心沉——一樁盜竊案,只記了“某月某日失竊”,卻沒寫失竊的財物數量、失主資訊,更別提追查的下落;一樁鬥毆案,苦主的供詞只寫了半句,後面便沒了下文,顯然是不了了之;就連去年汛期沖垮了城南二十多間民房的案子,也只在末尾記了“待查”二字,再無後續,不知那些無家可歸的百姓,如今過得怎麼樣。

“都搬進來。”他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堅定。衙役們不敢耽擱,陸續又搬來三口樟木箱,將不大的簽押房堆得滿滿當當。陽光透過窗紙灑在案頭,將卷宗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道道沉重的印記。張希安隨手從第二口箱子裡抽了本,見封皮上寫著“三月·城南米鋪失竊”,墨跡卻新鮮得很,墨色還帶著點光澤,分明是新近補錄的——三月的案子,如今已是六月,隔了三個月才補錄,其中定然有貓膩。

他將這本卷宗放在案頭,又翻了幾本,發現不少舊案都是新近補錄的,紙頁是新的,墨跡也新鮮,只是內容含糊不清,關鍵資訊都被略過了。張希安越看越氣,指節攥得發白,若不是他今日親自翻查,恐怕還被矇在鼓裡——鍾大人這哪裡是不批案卷,分明是故意拖延,甚至可能收了好處,包庇犯人。

忙到晌午,日頭已升到了頭頂,簽押房裡的溫度漸漸高了起來。張希安靠在椅背上。窗外飄來陣陣肉香,混著街邊小販叫賣的吆喝聲,他忽然想起趙家娘子的羊肉湯。

那湯熬得極好,乳白的湯頭浮著翠綠的香菜,撒一把金黃的枸杞,再滴幾滴香油,喝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裡,渾身都舒坦。更難忘那夜他因查案晚歸,路過她的鋪子,她正準備關門,見他來了,便重新生火給他盛了碗湯。她繫著靛藍的圍裙,頭髮上彆著朵白色的茉莉,踮腳替他系披風帶子時,髮間的茉莉甜香順著風飄進他鼻間,那一刻,他竟覺得心裡暖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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