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捕快之名》第491章 寒途緩行(1)

作者:我是傻呼呼·7個月前

寒途緩行

寒風如出鞘的利刃,卷著細碎的雪粒,嗚嗚地嘶吼著撲打在沿途的旌旗上。那些繡著繁複雲紋與“成”字標識的旗幟,被風扯得獵獵作響,紅綢邊緣在連日的風雪侵蝕下,已有些許磨損,卻依舊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倔強地舒展著。風勢愈發猛烈,雪粒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彷彿要鑽進皮肉裡去,讓人不由得縮緊脖頸,將臉埋進衣領深處。

張希安勒住韁繩,胯下的棗紅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凝重,打了個響鼻,前蹄在凍硬的地面上輕輕刨了兩下,濺起幾片碎雪。他抬手攏了攏身上的墨色錦袍,錦袍外層罩著一件玄色貂裘,是成王賞賜的上等貨,卻依舊擋不住這塞外寒冬的凜冽。目光越過馬首,投向前方逶迤綿長的隊伍,眉頭微微蹙起。

隊伍正沿著冰封的官道緩緩挪動,兩輛朱漆描金的車輦居於正中,格外引人注目。車輦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歷經多日風雪,依舊泛著溫潤的光澤,硃紅的漆色鮮亮奪目,四角懸掛的銀鈴在風中偶爾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動,卻很快被呼嘯的風聲吞沒。車輦兩側各有四名精壯的護衛步行相隨,他們身著玄色勁裝,腰佩利刃,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車輦前後,則是數十輛滿載貨物的馬車,車廂用厚厚的油布遮蓋著,繩索捆紮得嚴嚴實實,即便如此,仍能從油布的縫隙中瞥見內裡堆放的木箱與竹筐,想必是成王此行蒐羅的奇珍異寶與過冬物資。

車輪碾過凍硬的官道,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那聲音沉悶而執著,在空曠的曠野中格外清晰,伴隨著馬蹄踏雪的“嗒嗒”聲、車伕偶爾的吆喝聲,交織成一曲寒途行旅的交響樂。張希安目光掃過整個隊伍,前後綿延竟近半里地,像一條灰色的長蛇,在白茫茫的天地間緩慢蠕動。除了駕車的車伕與沿途護衛,隊伍中還有揹著沉重行囊、步履蹣跚的僕役,有扛著藥箱、神色謹慎的郎中,還有幾個年事已高的老者與梳著雙丫髻的孩童,被僕役小心翼翼地護在中間。他粗略估算了一番,這一行人竟有一百七八十人之多,這般龐雜的隊伍,在寒風中零零散散地前行,活像一串被寒風吹散、勉強連在一起的珠子。

“這天寒地凍的,一天才走七八十里,何時才能到京都?”

熟悉的抱怨聲從前方的朱漆車輦中傳來,帶著幾分不耐與焦躁。車簾被一隻戴著白狐手套的手掀開,露出成王那張年輕卻略帶陰鬱的臉。成王裹著一件雪白的狐裘,狐裘的領口與袖口都鑲著厚厚的毛邊,將他的臉頰襯得愈發白皙,只是眉宇間擰起的結,破壞了那份溫潤。他望了眼頭頂灰濛濛的天,鉛雲低垂,彷彿隨時都會有更大的風雪落下,語氣中的不滿更甚,“原說臘月二十八要到京都,參加宮裡的除夕宴席,照這龜速,若是有事耽擱,怕是要誤了時辰。”

張希安聞聽此言,心中一驚,哪裡還敢有絲毫怠慢?當下動作敏捷地從馬上翻落下來。雙腳剛一接觸地面,便聽到腳下傳來一陣輕微的聲。原來,地上雖然積著雪,但並不算很厚,只是由於天氣嚴寒,這些積雪都被凍結成了硬塊,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張希安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站穩腳跟。然後,他伸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深吸一口氣後,才邁開步子向車輦走去。待行至近前時,他又稍稍彎下腰來,對著車內行了個禮,並輕聲說道:殿下莫要動氣。您看這支隊伍中有許多老人和孩子,他們可受不了這般路途的顛簸啊!而且那些用來拉車的騾馬們也是日夜兼程、連續趕了好多天路了,如今早已累得精疲力竭。所以說,現在這樣的行進速度已經是大家竭盡全力所能做到的極限啦,請殿下明察。

說著,他抬手指向隊尾的方向,“您看那幾個挑夫,肩上壓著五六十斤重的貨擔,走了大半天,額角都沁出了汗珠,只是這寒風凜冽,汗水剛冒出來就幾乎要結冰。他們已是拼盡全力,再催快了,怕是要有人累垮在路上。”

成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隊尾處,幾個挑夫正放下貨擔,扶著腰歇腳。他們穿著單薄的棉襖,棉襖上沾滿了雪沫與塵土,領口與袖口磨得發亮,顯然已是穿了許久。幾人佝僂著身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凝成一團團細霧,迅速消散。其中一個年長些的挑夫,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正用袖子擦著額角的汗,看得出來已是強弩之末。

成王的眉頭皺了皺,臉上的不耐稍減,卻依舊嗤了一聲:“哼,婆婆媽媽!成大事者,豈能被這些瑣事牽絆?”話雖如此,他的語氣卻緩和了些許,沉吟片刻後說道,“若真耽擱了行程,我倒有個計較——調半數護衛騎馬與我先行,其餘人到京都城外等候,隨後慢慢趕,總歸誤不了我去宮裡的宴席。”

話音剛落,一旁的胡有為便連忙上前一步。他身著長衫,腰間的玉珏在微弱的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隨著他的動作,玉珏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輕響。“殿下英明,此計甚妙。”胡有為先是奉承了一句,卻又話鋒一轉,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張希安,帶著幾分探究,“不過……張大人方才似乎說過,咱們此行的快馬不夠,不足以支撐半數護衛先行,究竟是怎麼回事?還請張大人詳細說說。”

張希安心中暗歎一聲,早知道胡有為會追問此事。他苦笑搖頭,從懷中摸索出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冊子的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他翻開冊子,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滑動,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此行的各項物資開銷與籌備情況,“殿下,咱們此行出發前,確實備了五十五匹快馬,專供護衛與緊急差事使用。但並非不願調撥,實在是不敢多用。”

“這一路北上,全靠沿途的驛站補給糧草與飲水。您也知曉,如今正值寒冬,北方各地收成本就不佳,驛站的存糧更是有限。這五十五匹快馬,每日所需的豆料便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一匹馬一天大約要消耗七斤豆料,五十五匹馬一天就要吞掉三百八十五斤左右的豆料,這幾乎是一個普通驛站七八日的存糧總和。”

他合上冊子,抬頭看向成王,語氣誠懇,“若是再額外調撥馬匹給護衛先行,每日的豆料消耗只會更多。沿途的驛站本就捉襟見肘,若是咱們的馬匹將驛站的存糧耗盡,怕是連驛站自己的驛馬都喂不起了。到時候驛馬無力送信,耽誤了官府的公務,追究起來,咱們也難辭其咎。”

“不過是些許豆料,提前派人給沿途驛站打聲招呼,讓他們多備些便是,有何難的?”成王顯然不認同他的顧慮,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顯然是覺得張希安過於謹慎了。

“殿下慎言!”胡有為聞言,連忙按住成王想要放下車簾的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聲音也壓低了許多,“殿下,如今您剛恢復聖眷,重回陛下的視野,正是需要謹言慎行、低調行事的時候,最忌張揚。沿途的驛站遍佈耳目,不乏御史臺安插的眼線,還有各方勢力的探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見無人注意這邊的談話,才繼續說道:“若是咱們因為索要過多豆料而驚動了御史,他們定會抓住機會,隨便參一本‘勞民傷財、騷擾地方’的奏摺。陛下向來重視民生,最不喜皇子鋪張浪費、滋擾百姓,到時候不僅您參加宴席的心思要落空,恐怕這一年來辛苦挽回的聖眷,也要付諸東流,豈不前功盡棄?”

成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沉默片刻,顯然是被胡有為的話點醒了。他深知自己這次能重新獲得父皇的關注,實屬不易,若是因為這點小事被人抓住把柄,確實得不償失。權衡利弊之下,他終究是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罷了,你們說得有理,就聽你們的安排吧。”

他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將脖頸裹得更緊了些,似乎是被寒風凍得有些不適。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又叮囑道:“對了,隨行的這些人,可都發了禦寒衣物?這天冷得邪乎,比往年都要嚴寒幾分,別讓誰凍出病來。若是有人病倒,不僅會拖慢行程,傳出去反倒落人口實,說我苛待下人、不顧他人死活。不是憑白惹人笑話?”

“回殿下,早已備下了。”胡有為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語氣中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屬下早已讓人準備好了禦寒之物,每人兩件厚實的棉襖、一條保暖的氈毯,外帶一件長款的厚棉袍,確保每個人都能穿得暖和。乾糧也按人頭備足了七日份,都是不易變質的餅子與肉乾,每日還會讓伙頭軍熬製熱粥,保證大家能吃上熱食。昨日出發前,屬下剛親自查過點驗,一一核對了人數與物資,無一遺漏,請殿下放心。”

成王這才露出了此行以來難得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胡有為的肩膀,語氣讚許:“你辦事向來穩妥,有你在,我放心。”說罷,他又轉向一旁的張希安,神色溫和了許多,“你這一路也辛苦了,既要統籌安排行程,又要照料眾人的安危。夜裡宿營時,記得讓伙頭軍每晚熬一鍋薑湯,給弟兄們驅驅寒,別讓大家受了風寒。”

“卑職遵旨。”張希安躬身應諾,聲音恭敬。他抬起頭時,恰好看到車簾被重新放下,隔絕了車內的暖意與外界的寒風。朱漆車輦已重新啟程,車輪碾過薄冰的聲音“咯吱咯吱”,混著風聲與馬蹄聲一同傳來,在空曠的曠野中迴盪。

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紛亂的思緒清明瞭許多。他轉身,翻身上馬,棗紅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釋然,輕輕甩了甩尾巴。張希安拉緊韁繩,目光投向遠方,只見前方的地平線處,隱約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建築群輪廓,那正是此行的下一個驛站。

他輕輕吁了口氣,心中暗道:這一路雖慢,卻勝在穩當。只要按部就班,不出現意外,臘月二十二前後定能抵達京都,比原定的臘月二十八還要早幾日,斷然不會耽誤宮裡的宴席。只是……他望著隊伍中那些疲憊的身影,又看了看頭頂依舊陰沉的天空,心中難免有些不確定。這寒冬臘月的路途,變數極多,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或是有人病倒,都可能影響行程。至於最終會不會耽擱,此刻的張希安,也實在說不準。

寒風凜冽,如刀割般刺痛人們的肌膚;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天地間一片蒼茫。然而,這支規模宏大的隊伍並沒有被惡劣的天氣所阻擋,他們宛如一條頑強不屈的巨蟒,在結滿冰霜的官道路面上艱難跋涉,堅定不移地朝著京城進發。

儘管每個人的面龐都透露出深深的倦意,但眼神中依然閃爍著對目標的熱切渴望。這種矛盾交織的表情彷彿訴說著他們內心深處的掙扎與期待——一方面身體已極度疲勞,另一方面對於即將抵達的京城充滿嚮往和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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