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漢鬚髮皆白,滿臉溝壑,正坐在院中小凳上,就著冬日稀薄的陽光,慢條斯理地粘補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
見有人來,只撩了下眼皮,手上動作不停。
“胡老先生,晚輩蘇子欲,特來拜訪。”蘇子欲拱手,語氣恭敬。
“訪什麼?我一個快要入土的老窯工,連個囫圇碗都燒不出來了,沒什麼能教你們貴人的。”老漢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疏離。
蘇子欲不以為意,自顧自走到那些瓷片堆旁,蹲下細看,偶爾拿起一片對著光打量。
柳葉欲言又止,卻被蘇子欲眼神制止。
看了半晌,蘇子欲才開口:“老先生過謙了。晚輩雖不懂燒窯,卻看得出這些殘片,胎土選得細,釉色雖普通,但火候均勻,碎裂多是外力所致,而非窯內變形或生燒。這是沉得住氣的老把式才有的功夫。”
胡老漢粘碗的手微微一頓,終於抬眼正色看了看蘇子欲:“你這後生,倒不像那些只會拿名頭壓人的。”
“技藝面前,名頭不值錢。”蘇子欲笑道,“晚輩來,是想請教‘亮如水晶、透若清水’之物。聽聞老先生當年接觸過此法?”
胡老漢放下手中的碗和膠,嘆了口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那是我師父,從極西之地來的番僧,偶然落腳我們窯上。
他手裡有些亮晶晶的石頭粉末,摻和了特別的砂土,燒了七天七夜,出來過幾件小玩意,確實透亮好看。
但師父說,這不成,雜質太多,氣泡也多,算不得真‘琉璃’,後來師父染病沒了,方子也沒留下,隻言片語我都記不清了。”
透亮...難道是玻璃?!
玻璃好啊,他說是找人燒琉璃,其實打的就是玻璃的主意。
要知道北疆多雪,時常就是陰天,屋裡光線就更加暗淡,想要屋裡亮堂就得開窗,可一開窗就凍得慌。
要是安上玻璃窗,那簡直再好不過。
蘇子欲按捺住心中狂喜,“老先生可還記得用了哪些石粉?砂土有何特別?窯溫如何控制?”
胡老漢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追憶的光:“石粉…好像是叫‘螢石’?還有種白色的,叫‘硼砂’。砂土是師父特地從河邊挑的,特別白淨細膩,他說尋常黃土不行。窯溫嘛…”
他搖搖頭,“師父不讓旁人靠近最熱的那口窯,只他自己添柴看火,說是火候差一點,要麼不成形,要麼就糊了。”
有方向就好。
蘇子欲精神一振:“老先生,若晚輩提供您說的這些材料,再建更好的窯,您可願重拾手藝,試著把這‘玻璃’…燒出來?工錢待遇,必讓您滿意,若有成,更有重賞。”
胡老漢沉默良久,看著自己粗糙皸裂、滿是老繭的雙手,又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最後目光落在蘇子欲誠懇的臉上。
“我老了,本不想再碰這勞心費神還可能一無所獲的活計…但你這個人,說話實在,也懂點門道。罷了,就當是了卻師父一樁心事,也給我這身快要埋土的手藝,找個傳人吧。不過,我得帶上我孫子,打個下手,也讓他學點真東西。”
“成交!”蘇子欲欣然應允。
挖到了胡老漢這塊“寶”,蘇子欲立刻著手安排。
一方面派人去搜尋可能含有螢石、硼砂的礦源,一方面在城郊選址,開始按照胡老漢的要求,督建一座比尋常瓷窯更高大、更注重保溫與溫度控制的新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