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軒宇是被熱醒的。
不,也不算醒。是那種介於睡著和清醒之間的混沌狀態,身體被冬天的厚被子壓得動彈不得,後背全是汗,可腦子裡那些畫面還沒散乾淨。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試圖把夢的碎片拼起來,但它們就像手指間的沙,越是用力攥,越是往下掉。
只記得一個女孩。
她的臉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但她的手指是清晰的——清晰到左軒宇現在還能感覺到,那根食指沿著他大腿內側划過去時的癢。她的指甲劃過布料,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沒有躲,甚至往她的方向偏了偏。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等了很久的雪,終於落下來了。
“我其實心裡一直想著你。”她說。
左軒宇在夢裡沒有回答,但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快樂。都多少年了,終於有個女人來撩我了。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她長什麼樣,但他已經決定放學後送她回家。那種感覺像是被下了蠱,明知道不對勁,身體卻已經跟著走了。
他記得自己不知道怎麼就騎上了一塊滑板,她撐著一把傘,他也撐著一把傘。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傘面上像老鼠啃東西的聲音。路上的人都在看他們,有人的眼神帶著笑,有人帶著審視。他的腦子裡交替閃過兩個念頭——她在搞我嗎?她萬一是好人呢?
然後就是三個警察。
左軒宇記得制服的顏色,深藍近乎發黑,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們攔住他的時候沒有理由,只是攔了,像攔一條不該出現在這條街上的野狗。他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到了一線生機這個詞。不是逃跑,不是戰鬥,而是用一個更徹底的消失,去換取一個活下去的可能。他跟著其中一個警察走進了陰影,那座門很窄,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的世界和外面是顛倒的。
包廂。紅色的燈光。兩個女人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穿著極少,妝很濃,但沒有看他。那個女孩——他的同桌——讓他躲在這裡,然後自己走進了隔壁的小房間。隔斷很矮,矮到他只要微微踮起腳,就能看見另一邊的光景。他的心在嗓子眼裡跳,他看見對面的門關上了,裡面有一個男人,一個頭發花白的、佝僂的、像一截枯木似的男人。
他想動。他想衝過去。他甚至想喊。
但他的腳釘在地上,像是生了根。
別去。那是她的事。她是自願的。你去了能幹什麼?你打得過誰?
左軒宇蹲了下去,縮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縫隙裡,把自己摺疊成最小的形狀。那兩個女人沒有看他,像他是一團透明的空氣。不知過了多久,隔壁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另一種聲音——不是尖叫,不是呼救,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被撕裂了。溼潤的、沉悶的、連續的。
他從縫隙邊緣探出眼睛。
那個女孩的背影像一座被折斷的雕塑,她伏在男人的身上,而那個男人的頭以一種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邊。她轉過頭,臉依然是模糊的,但嘴唇是紅的,紅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她在笑。
她朝他這邊看了。
左軒宇猛地睜開眼。
窗外的光透進來,已經是上午了。被子被他蹬到腳底,背後涼颼颼的,全是汗。他躺了很久,久到心跳恢復到正常的頻率,久到那個笑聲從耳朵裡徹底消失。
然後他慢慢翻了個身。
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杯子、手機、充電線。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被子的邊緣有一小塊深色的印記,像是有什麼汗液之類的液體曾經滲進去過,又像是隻是汗,是普通的、人類的、夏天的汗。
他盯著那塊印記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翻了過去,壓在枕頭底下。
他沒有換掉那條被子。
但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在那個位置睡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