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儀之爭自古有之。
禮部素有 “春官” 之稱。
春官,職司禮儀諸事。春,生機盎然,永珍更新,是世間新秩序之起始;禮儀於國,恰似春之於自然,開啟規整朝綱、規範人倫之序,令朝堂上下、市井街巷,皆遵規循矩,行事有儀。
平日裡,禮部看似權柄不顯,可一旦為帝王所用,所涉無不是關乎國本根基、社稷氣運的要緊事。
當今聖上,不為皇后、太子上諡,此乃嚴重悖逆禮儀宗法之舉。
那禮部本應是禮儀之事的 “守門人”,此刻卻形同虛設,作為禮部實際掌權者的李淑,對此仿若未聞,整個禮部上下噤若寒蟬。
明眼人皆瞧得通透,皇帝這般行事,意在借禮儀之事,行乾坤挪移之謀,翻覆朝堂棋局。其一,以禮儀為刃,割劃陣營,剔舊臣、擢新貴,重塑朝局,使權柄易主,永珍更新。從那一夜之間,皇帝頻頻調動、提拔諸多地方大員,便可瞧出些許端倪。其二,是要為那隱皇子二狗的兒子日後入主東宮、承襲皇位鋪就坦途。
此中關節,盡是陽謀。只要宗室之人站出來,提議給皇后、太子上諡,禮部定會祭起 “君前失儀”“誹議皇家”“大不敬” 等諸般罪名,彈劾處置,將人罷官遠黜,直至身死。
李漟身為宗室之主,對此中利害,自是心如明鏡。她曾親眼目睹,數十名官員因上書請諡,慘遭遠逐,更有言辭激烈者,被冠以 “大不敬” 罪名,下了大獄,受盡磨難。她心底,又何嘗不想為母親、弟弟爭得身後之名,可她深知,自己萬不能開此頭。
她一旦率先發聲,多年來悉心栽培、提拔的官員以及宗室親眷,必會隨她挺身而出,屆時場面失控,恐怕再難收場。雖說她手握千牛衛,可名不正言不順,縱有造反之力,一個女子又怎能登上帝位?因而,她只能於朝堂之上,以謀略周旋,與皇帝、李淑巧作應對。
彼時,楊文和授意她火燒萬安宮。
李漟心中明白,相府當下還不願與父皇徹底決裂,卻又不忍見皇后死後仍不得安寧,受人擺弄,無奈之下,只得暗中提醒李漟行事,讓她親手送皇后離去。
如此一來,皇帝失了抓手。要知議定皇后、太子諡號,向來在喪葬之前完成,如今屍身在萬安宮俱毀於大火,當下之急,自是查明真相,上諡之事反倒退居其次。
朝臣皆知李漟大搖大擺入了萬安宮,可縱火所為,無人敢言,亦無人能言。畢竟,誰也不願去觸這黴頭,損毀長公主名聲。更重要的是左相楊文和護短之名天下皆知,誰敢動李漟分毫,他定不會袖手旁觀。
李漟旋即展開反擊。
火燒萬安宮次日,她便與欽天監聯袂上書。
奏摺中道:“紫微垣中,星芒熾盛,天火烈烈,垂降萬安。此實乃靈犀有感、仙緣乍現。皇后素懷仁德,溫婉之儀垂範六宮,其慈悲善念上達天聽,感召仙庭垂顧。此番天火,助皇后超脫凡塵桎梏,羽化登仙。正應了‘塵世積德厚,天火引仙途’之祥兆。
且太子殿下,承皇家貴胄血脈,自幼靈慧非凡,受皇后庇佑,福澤深厚,此番同沐仙光,亦是天命所歸。依天象所示,仙人既已超脫凡間羈絆,自不應受俗諡拘束,請尊皇后為‘仁德仙長’,太子為‘靈佑仙嗣’,順應天意,契合命理,永保大華國祚綿延,祥瑞常伴,昌盛無虞。”
此折一齣,朝野驚歎,皇帝緘默。
朝臣這才恍然記起,長公主李漟,實乃皇家最有手段之人,平日裡與之親近的朝臣,皆贊其為 “賢公主”,此番手段施展,當真令人拍案叫絕。
皇帝不想給皇后上諡,李漟便奏請仙號,明言皇后已然羽化登仙,依禮確不該再受凡間諡號束縛,可這 “仁德仙長” 之名,又處處透著凡間諡法痕跡。整篇奏摺,高舉禮法大義,以請仙號為由頭,步步緊逼,讓皇帝不得不給皇后之事下個定論,手段之精巧、謀劃之深遠,恰似高屋建瓴,直擊要害。
一時間,禮部與皇帝竟都啞口無言,皇帝縱有千般理由拒上諡號,卻再難尋藉口駁回長公主為孃親所請仙尊之號,何況還有欽天監站臺背書,此局布得滴水不漏,恰似利劍劈蛇,直刺七寸。
李漟此番求仙號反擊,皇帝沉默以對,那禮儀之爭的首個目的——分化朝臣以剷除異己,瞬間胎死腹中。
“伯父,定國公不是從你這兒知曉了我六妹的事了麼,為何還在此時迎娶六妹?” 李漟立於高樓,望著樓下定國公府張燈結綵之景,滿臉疑惑地望向楊文和。
楊文和也是一臉無奈,苦笑著搖頭不止。
原來,定國公嶽毅此前匆匆跑來相府,言說自家兒子嶽展,竟將六公主李清搞大了肚子,如今被人拿捏,揚言若不求娶,便要將此事宣揚得天下皆知。楊文和初聞此事,並未太過在意,只覺娶個不受寵的公主,並非什麼棘手難題,只是時機著實不巧,正趕上這禮儀之爭的關鍵當口。
楊文和心中透亮,只要嶽毅去向皇帝求親,皇帝定會應允。眼下皇帝禮儀之爭的首個目的,已被李漟巧妙化解,只剩其二——在大喪期間為隱皇子二狗操辦大婚,藉此暗示朝臣,皇后與太子並非正統。
那隱皇子,向來在朝臣心間威望不著、根基浮淺,眾人對其認可度實是低迷。此番皇帝強依太子婚典之禮,為他操辦婚事,此事於情於禮皆悖,引得朝堂上下暗流湧動、腹誹紛紛,禮部亦是承壓如山,硬著頭皮全力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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