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帥一跑,帥旗便跟著倒了。帥旗一倒,二十萬大軍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朝後湧去。那根本不是撤退,是潰逃。士兵們扔下長矛、盾牌、甚至脫掉沉重的鎧甲,只為了跑得快一點。
山路狹窄,人與人擠作一團,有人被推倒,後面千百隻腳踩上去,慘叫剛出口就沒了聲息;有人慌不擇路,跌下旁邊的陡坡,摔斷了脖頸;更多的人只是悶頭朝前衝,互相推搡、踐踏,活生生把同袍踩成了肉泥。
而身後,十七名海盜殺得興起。赫連屠蛟衝在最前,雙戟左右翻飛,每一次起落,便有一條性命消逝。他哈哈大笑:“聖朝的大軍?二十萬?我看是二十萬頭豬!”
慕容血鷂身形飄忽,專撿那些落單的、跌倒的,一劍一個,如同收割莊稼:“豬還知道拱一拱呢,這些軟骨頭,連豬都不如!”
尉遲碎嶽殺得興起,索性把狼牙棒舞成風車,血肉碎骨濺了他滿臉,他伸出舌頭一舔:“鹹的!是汗味還是眼淚?”
他們只有十七人,卻像十七把燒紅的烙鐵,烙進了二十萬團雪堆裡。每一秒都有士兵倒下,不是被海盜殺死,就是被自己人踩死。山道上很快積起了滑膩的血泥,後面計程車兵踩著前面同伴的屍體奔跑,鞋底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有人終於崩潰了,丟掉兵器跪在地上磕頭:“饒命!饒命啊!”但海盜們不為所動,東方海鯊的彎刀劃過,那顆頭顱便滾進了溝渠。南宮獵鯨的鏈子錘甩出,一下子纏住三個人的脖子,輕輕一扯,三具屍體便掛在了路邊的枯樹上。
趙崇光伏在馬背上,耳邊全是風聲和哀嚎。他不敢回頭,只聽得身後慘叫聲越來越近。他拼命抽打馬臀,金甲的披風被樹枝刮掉了他都不知。忽然,一支飛鏢擦著他的耳垂釘在前方的樹幹上,那是夏侯破浪的暗器,鏢尾還繫著一縷紅綢。
趙崇光“啊”地一聲尖叫,險些墜馬,襠下一熱,竟已失禁。他涕淚橫流,嗓子嘶啞地喊:“護我!誰來護我!”
但他的親兵們早就跑散了。錢勇武在混亂中被踩斷了一條腿,倒在路邊的草叢裡,眼睜睜看著赫連屠蛟從面前掠過,竟不屑殺他,只留下一句:“軟腳蝦,留著給朝廷報喪去。”
追殺了整整一個時辰。十七名海盜從尾陣一直殺到中軍,又從殺中軍殺到前鋒營,直到太陽偏西,他們才停住腳步。不是殺不動了,而是路上死屍堆積,竟堵住了狹窄的山道。
赫連屠蛟踩在一輛翻倒的糧車上,遠眺那狼狽逃竄的滾滾煙塵,哈哈大笑:“二十萬,哈哈哈,二十萬!老子今天殺的,比去年一年都多!”
慕容血鷂數著劍上的豁口:“我殺了至少三百。”尉遲碎嶽扛著狼牙棒,棒上的血順著手臂流到肘部:“我沒數,反正胳膊酸了。”其餘十四人,東方海鯊、南宮獵鯨、夏侯破浪、公孫斬潮、司馬裂風、上官踏濤、歐陽碎礁、令狐穿雲、鮮于焚舟、閭丘沉沙、鍾離斷纜、宇文焚帆、万俟蕩楫、獨孤裂旗——個個甲冑染紅,兵器捲刃,但眼神里的兇光比日頭還亮。
他們收攏了繳獲的兵器、糧草、旗幟,堆在路口,放了一把火。黑煙沖天,百里可見。
而趙崇光一口氣逃出三十里,直到戰馬口吐白沫,他才癱倒在路邊的一個水塘旁。他趴在泥水裡,大口喘氣,金甲上沾滿了泥漿和穢物。隨行的只剩下十幾個侍從,個個面無人色。他顫巍巍地指著臨海縣的方向:“點……點人數……”侍從哆嗦著回報:“元帥,潰兵還在陸續回來,但方才清點,死傷……死傷約三萬人。”
趙崇光聽完,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三日後,殘兵敗將退回京城。天子震怒,滿朝譁然。二十萬大軍被十七名海盜追殺,死傷三萬,元帥趙崇光帶頭逃命——此等奇恥大辱,刻在了聖龍十二年的史冊上,被後世稱為“望風之恥”。百姓編了歌謠傳唱:“十七蛟龍鬧海疆,二十萬豬滿山跑。元帥金甲尿褲襠,聖朝顏面掃地光。”
而那十七名海盜,經此一役,名震七海。赫連屠蛟在船上立了一面大旗,上書:“十七破二十萬,聖龍天子不如我。”
從此,海疆再無寧日。
至於趙崇光,被革職下獄,但念及國丈身份,只判了個流放。流放途中,他每夜惡夢,總夢見十七個黑影從海浪中走出,朝他獰笑。他瘋瘋癲癲,常在驛站中突然跪地哭喊:“別追了!別追了!我給你們磕頭!二十萬都給你們殺!”押解的差役搖頭嘆息,往他嘴裡塞了一團破布。
聖朝的臉,算是丟盡了。而那片望風坡上,直到第二年春天,泥土裡還能翻出鏽蝕的箭頭和發白的骸骨。海風吹過,嗚嗚咽咽,像是冤魂在問:為什麼?為什麼十七個人,能追著二十萬人跑?
答案很簡單:當恐懼大於勇氣,人數便只是待宰的數目。元帥趙崇光用他的尿褲子,給全天下上了最貴的一課——酒囊飯袋,不配掌兵。而赫連屠蛟那十七人,從此在海上立下了規矩:凡遇聖朝水師,只需掛出“十七”字旗,對方往往未戰先潰。
千古笑柄,莫過於此。聖龍十二年秋,海盜十七,破官軍二十萬,傷三萬,自損零。史官蘸著濃墨,寫下這行字時,筆尖都在顫抖。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最後只在卷末批了四個字:“朽木不可雕也。”
而那十七個名字從此成了聖朝兒童夜間止啼的咒語。大人們嚇孩子時說:“再哭,赫連屠蛟就來割你耳朵!”孩子立刻噤聲。
這便是聖龍十二年的故事。一個元帥,二十萬兵,十七個海盜,和三萬條枉死的性命。比戲文還荒唐,比惡夢還真實。海潮年年漲落,望風坡上的血,早就被雨水衝乾淨了。但刻在人心裡的那個恥辱,卻像礁石上的刻字,任憑風吹浪打,始終清晰如昨。
無論如何,那場追殺,永遠地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十七個名字,二十萬潰兵,三萬亡魂,和一個尿褲子的元帥。
若有人問起聖朝何時開始衰落,老吏會捻著鬍鬚,悠悠嘆道:“從十七人追著二十萬人殺的那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