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狄浩一個人坐在床上,手背上的紗布露在被子外面,胸口那塊被防彈衣撞出來的淤傷一陣一陣發悶。他沒有去按呼叫鈴,也沒有喊門外的人進來。他只是看著那把椅子,花雞剛才坐過的位置還稍微歪著一點。
他這時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看見了。
不是被陳至看見,也不是被劉洋那些人脈看見。那些人看見的只是高爾夫球場的槍聲、醫院裡的傷口、木棉集團名額和西港這一塊的利益。
花雞看見的是另一層。
那一層背後站著楊鳴。
狄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很久,才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病房裡冷氣還在吹,門外的人仍然守著,樓下車還停著,西港這座城市也照樣亂鬨鬨地往前轉。
可狄浩心裡很清楚,從花雞走進這間病房開始,他面對的就不只是劉洋死後的那點麻煩了。
……
一週以後,狄浩出院。
這一個星期裡,陳至沒有來醫院問過他一次。劉洋的名字也很快從西港那些電話裡淡了下去。剛開始還有人喊著要查槍手,查球場,查那輛球車從哪裡來。過了幾天,聲音就小了。
死人在江湖上也分價錢。
劉洋活著的時候,是大子集團的老人,是賭場、放貸和網賭那幾塊老關係的臉面。劉洋死了以後,他就變成了幾份園區賬本、幾條舊通道、幾個還沒來得及改口的手下,和一堆等著被重新分配的生意。
這很難聽,但這就是事實。
陳至沒有質問狄浩,也沒有公開替劉洋說一句重話。下面的人很快看懂了這層意思。老闆不追,旁人就不能追。誰這個時候非要替劉洋伸冤,伸到最後,很可能伸出自己的麻煩。
集團內部會議還是如期召開。
會議地點在大子集團西港辦公室三樓。樓下掛牌的是旅遊接待和網路服務公司,前臺擺著幾本英文宣傳冊,牆上掛著幾張海島照片,電梯上來以後,走廊兩邊才是另外一套氣氛。門口站著保鏢,會議室裡坐著各地區負責人和西港幾個主要主管,大家都穿得體面,臉上也都很平靜。
劉洋那把椅子空著。
沒人多看那把椅子。有人看見了,也很快移開目光。這個圈子裡最忌諱替死人表情太多。表情多了,別人會問你是不是還有賬沒交代,或者是不是想接死人留下來的旗。
陳至坐在主位,說話不多。
他沒有總結劉洋這些年的功勞,也沒有把槍擊案拿出來定性。他只讓助理唸了一份新的業務調整。劉洋手裡那幾個園區被拆開,分給了幾個地區負責人和西港本地幾名骨幹。狄浩也分到了一部分,不算最多,卻足夠讓所有人看出他的位子沒有被動。
這就是陳至的交代。
對死人,他沒有虧待到要公開鞭屍。對活人,他也沒有因為一點懷疑就立刻砍掉一隻還能掙錢的手。老闆做事,有時候不需要把話說明白,分東西就是態度。
會議結束後,眾人陸續出去。
狄浩正要跟著起身,陳至抬眼看了他一下:“你留一下。”
狄浩點頭:“好的,董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