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城市,霓虹燈如同流淌的金屬汁液,冰冷地包裹著行駛的車輛。高槿之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映出他毫無血色的臉,以及龔思箏看似專注開車的側影。車廂內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空調細微的風聲。
高槿之的內心卻遠非平靜。龔思箏那些零碎的、充滿不祥意味的話語,像毒蛇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覆嘶鳴:“資金鍊”、“風險”、“幌子”、“麻煩”…它們編織成一張模糊卻巨大的網,而他自己,似乎正無知無覺地被困在網中央,成為那個最顯眼也最可悲的“幌子”。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付出情感和尊嚴的代價,在一個扭曲的關係裡贖罪。但現在,他驚恐地懷疑,自己可能被捲入了一個遠超他想象和承受能力的巨大漩渦。龔思箏,這個他曾經以為只是情感扭曲、掌控欲強的女人,其背後隱藏的真相可能黑暗得多。
他必須知道答案。不是為了反擊——他幾乎不敢抱有這種奢望——至少,為了知道自己究竟在為什麼而犧牲,最終會落得怎樣的下場。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本能,促使他那顆死寂的心開始微弱地、危險地重新跳動,不是為了愛,而是為了生存。
“怎麼了?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龔思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調輕鬆,彷彿剛才在鄰市露臺上那個語氣急促的女人只是高槿之的幻覺。她甚至伸過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大腿,動作自然親暱,卻讓高槿之胃部一陣痙攣。
他強迫自己放鬆肌肉,不讓厭惡和恐懼表現出來。他學會了,在這段時間的非人折磨裡,他唯一進步的技能就是偽裝。 “有點累。”他聲音沙啞,找了一個最不容易出錯的藉口,“可能是昨天沒睡好。” 這是一個安全的答案,符合他近期一貫的“狀態不佳”的人設。
龔思箏輕笑一聲,意味深長:“是啊,昨晚是沒休息好。不過,值得,不是嗎?那幅畫真的很棒。”她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說起來,下週可能還需要你陪我去個地方,見幾個朋友,都是搞藝術的,你應該試著慢慢融入。”
高槿之的心臟猛地一縮。又是“見朋友”?和今天一樣?讓他這個對藝術一竅不通的人去她那些搞藝術的朋友的聚會?這本身就顯得極不協調。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所謂的“藝術圈朋友”和今天聚會的人一樣,恐怕都並非表面那麼簡單。
“好。”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應答道,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條件反射。他甚至努力讓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僵硬的、近乎溫順的弧度,“你決定就好。”
龔思箏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甚至帶著一種欣賞寵物聽話般的愉悅。“真乖。”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在高槿之心上,但他面不改色。
車子在高槿之公寓樓下停穩。他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不請我上去坐坐?”龔思箏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冰涼,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暗示。 高槿之的身體瞬間僵硬。每一次踏足他的私人空間,對她而言似乎都是一次宣示主權的儀式,一次加深控制的烙印。而對他,則是一次凌遲。
“家裡…很亂。最近沒心情收拾。”他找著蹩腳的藉口,眼神躲閃,“怕髒了你的衣服。” 龔思箏審視著他,目光銳利,彷彿要剝開他勉力維持的偽裝。幾秒鐘後,她忽然笑了,鬆開了手:“好吧,今天也確實晚了。下次,記得收拾乾淨。” 她的話像是赦令,又像是下一次的預告。
高槿之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車,站在清冷的夜風裡,看著那輛昂貴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尾燈像兩顆紅色的、嘲諷的眼睛,漸漸遠去。 直到車子徹底消失,他才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剛從水下掙扎出來。冷汗已經浸溼了他的後背。
回到冰冷、空蕩、充斥著回憶碎片的公寓,高槿之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巨大的疲憊和恐懼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龔思箏可能涉及的未知危險像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他的未來之上,讓他喘不過氣。
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中,另一股更加強烈的、無法抑制的渴望,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想見許兮若。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壓下。刪除聯絡方式後的這些日子,他依靠著偷藏起來的舊手機裡那幾張僅存的照片度日,但那冰冷的螢幕影像根本無法慰藉他千瘡百孔的靈魂。他需要看到她真實的存在,需要確認她還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呼吸著同樣的空氣,哪怕她的生活已經與他無關。
這種渴望,與他試圖探查龔思箏秘密的決心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成為支撐他沒有徹底崩潰的兩根細線——一根通向可能的危險真相,一根通向虛幻的慰藉。
第二天開始,高槿之的生活進入了一種更加分裂的狀態。 在龔思箏面前,他扮演得更加“完美”。他努力迎合她的要求,對她那些充滿暗示和控制慾的話語報以更“順從”的反應。他甚至開始嘗試著,極其小心地,在她接聽某些電話、處理某些資訊時,看似無意地留意一些細節——電話號碼的片段、她提及的模糊人名、她瞬間的微表情變化。
他像一個生澀的間諜,在獵人的眼皮底下,顫抖著試圖收集可能致命的碎片。每一次嘗試都讓他心驚膽戰,生怕被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穿。他知道,一旦被發現,等待他的絕對是萬劫不復。
而另一方面,對許兮若的思念和愧疚,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在敷衍完龔思箏,或者結束一天行屍走肉般的工作後,他會鬼使神差地,繞很遠的路,來到許兮若居住的小區附近。
起初,他只敢躲在街角的陰影裡,隔著遙遠的距離,望向她視窗的燈光。那一點溫暖的光暈,是他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光亮,儘管那光亮早已不再屬於他。他會站在那裡很久,直到燈光熄滅,才像完成某種儀式般,拖著沉重的步伐離開,心裡充斥著一種混合著短暫慰藉和更深痛苦的複雜情緒。
幾次之後,他的膽子稍稍大了一些。他開始能夠辨認出許兮若的身影。她似乎真的在努力開始新生活。他看到她下班回家,和同行的女同事笑著告別;他看到週末她提著購物袋,裡面裝著新鮮的蔬菜水果;他甚至看到過一次,她的前任凱橋送她到樓下,兩人站在路燈下聊了幾句,氣氛融洽。那一刻,高槿之的心臟像是被瞬間凍結,然後又被人狠狠捏碎,劇烈的痛苦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只能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肉體的疼痛來壓制那排山倒海的嫉妒和絕望。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嫉妒,更沒有資格打擾。他只是個“死人”,一個被命令“安靜消失”的人。他的出現,對她而言只能是困擾和傷害。所以,他永遠只敢躲在最陰暗的角落,像窺視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貪婪地捕捉著她的身影,然後被巨大的負罪感和失落感擊垮。
這天晚上,龔思箏又發來了資訊,是一條購物品味“獨特”且昂貴的連衣裙照片,附言:“明天陪我去朋友店裡試這件,給我意見。” 高槿之盯著那條資訊,彷彿能看到龔思箏帶著玩味笑容的臉。他麻木地回覆:“好。” 回覆之後,一股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心頭。他需要透氣,需要一點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而不僅僅是個提線木偶的東西。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又一次來到了許兮若家樓下。他躲在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樹幹後面,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樓門洞,又不那麼容易被人發現。 夜已經深了,小區裡很安靜。許兮若的窗戶暗著,她還沒回來。高槿之心裡泛起一絲擔憂,隨即又苦澀地壓下——他有什麼立場擔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高槿之蜷縮在樹影裡,感覺自己像個可悲的幽靈,遊蕩在不屬於自己的世界邊緣。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了運動鞋敲擊地面的悶悶的聲響,由遠及近。高槿之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縮緊了身體,屏住呼吸。 是許兮若。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帽衫,揹著書包,正獨自一人走過來。路燈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看起來有些單薄,步伐卻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