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雨，彷彿沒有盡頭。從許兮若回來那天起，天空就像一塊吸飽了水的灰色海綿，時不時便要擠壓一番，讓溼冷的空氣滲入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也滲進人的心裡。距離那場令人窒息的聚會已經過去了兩天，許兮若卻依然感覺那股涼意纏繞在指尖，揮之不去。
高槿之顯然察覺到了她的疏離。他依舊每天發來資訊，語氣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安排的約會也刻意避開了那些浮華的場合，轉而選擇一些他們曾經都喜歡的安靜書店或咖啡館。他試圖重建那種熟悉的親密感，但許兮若的回應總隔著一層紗。她無法忘記那兩位女士的低語， “龔思箏”、“家裡出事”、“匆匆趕回”，這些詞語像一根根刺，紮在她對高槿之本就搖搖欲墜的信任之上。她幾次想開口詢問，話到嘴邊，卻看到高槿之眼底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和溫柔，又咽了回去。她害怕一旦挑明，得到的無論是謊言還是殘酷的真相，都可能將眼前這脆弱的平衡徹底擊碎。
在這種令人疲憊的拉鋸中，凱橋那句“下雨了，記得關窗”的問候，成了陰霾裡唯一一絲帶著暖意的風。他沒有再發來更多資訊，這種剋制的沉默，反而讓許兮若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一種不施加壓力、卻始終在場的守望。
就在許兮若被內心的猜疑和迷茫折磨得幾乎透不過氣時，手機螢幕再次亮起，顯示的是凱橋的名字。她的心猛地一跳，點開資訊，內容很簡單：“明天下午三點，方便的話，來一趟‘一米陽光’嗎？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一米陽光”，是凱橋在南市開的一家主營玉石銷售的咖啡館的名字。名字都還是許兮若幫忙取的，和高槿之複合之前她還經常過去。那似乎是凱橋逃離家族期望、為自己構築的一個小小烏托邦。在這個時間點，收到這樣的邀請，許兮若明白，凱橋口中的“有些話”，必然與海城那個未盡的夜晚息息相關。她感到一陣緊張，甚至有些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面對真相的迫切。她需要這場對話，需要從凱橋這裡，或許能找到一絲釐清混亂的線索。
她回覆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雨勢稍歇，天空依舊是沉鬱的鉛灰色。許兮若特意選了一套素淨且休閒的衣服，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複雜心情，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找到了那條僻靜的、種滿梧桐樹的老街。“一米陽光”就在街角，門臉不大，原木色的招牌上刻著店名，字型溫暖而有力。推開叮咚作響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咖啡醇香和烘焙點心甜暖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室外的溼寒。
店內佈置得溫馨而別緻，暖黃色的燈光灑在木質桌椅上，牆上掛著一些黑白攝影作品，大多是海城的海與船，還有南市的街角巷陌。客人不多，三三兩兩分散坐著，低低的交談聲和慵懶的爵士樂交織，營造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安寧氛圍。凱橋正站在吧檯後，專注地擦拭著咖啡杯。他穿著簡單的白色棉麻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暖光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比起海城時的陰鬱掙扎，此刻的他顯得平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種專注工作時的沉靜魅力。
看到許兮若進來，凱橋抬起頭，目光與她相遇。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早已料到的、深沉的平靜。他朝她微微點頭，示意她稍等，然後對旁邊的店員低聲交代了幾句，便從吧檯後走了出來。
“來了。”他走到她面前，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們到後院的位置坐吧。”
他引著她走到店裡後院許兮若之前經常坐的位置，旁邊如今改放了一扇巨大的屏風，屏風後是一個小小的庭院，幾株翠竹在微雨中搖曳。這裡相對獨立，談話不易被打擾。
“想喝點什麼？”凱橋問道，語氣尋常得像老朋友聚會。
“拿鐵就好，謝謝。”許兮若坐下，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凱橋點點頭，轉身去吧檯準備。許兮若趁機環顧四周，這裡的一切都帶著凱橋的印記，簡潔、質樸，卻透著一種堅實的力量感。這與高槿之帶她去的那些奢華場所截然不同，這裡讓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很快，凱橋端來了兩杯咖啡，精緻的拉花漂浮在醇香的液體上。他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立刻進入正題，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滴水的竹葉。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顯得尷尬，反而像是一種必要的鋪墊。
終於，凱橋轉過頭，目光沉靜地落在許兮若臉上，直截了當地開口：“那天晚上之後，我想了很多。”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我看到了你眼裡的掙扎，也猜得到你回到南市後，面對高槿之，處境不會輕鬆。”
許兮若的心揪緊了，她垂下眼瞼，盯著杯中那枚心形的拉花，它正在慢慢變形、消散。
“我約你出來，不是要逼你做什麼決定。”凱橋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真誠，“更不是想增加你的負擔。恰恰相反，兮若。”
他叫她的名字，語氣輕柔，卻重重地敲在許兮若的心上。
“我看著你現在這樣，”他繼續道，目光裡充滿了不忍，“明明心裡裝著事，卻要勉強自己應對另一邊的生活。我……心疼。”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許兮若心裡漾開層層漣漪。
“在海城，我告訴你我的心意，那是我的事。是我壓抑了這麼多年，終於忍不住想要讓你知道。但我沒想到，這會讓你陷入這樣的兩難和痛苦。”凱橋的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這不是我的本意。我凱橋，再怎麼希望和你在一起，也絕不忍心用我的感情，成為捆綁你的繩索，讓你在愧疚和壓力裡過日子。”
許兮若倏地抬起頭，撞進凱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那裡沒有了海邊的激烈痛楚，只剩下一種清澈見底的坦蕩和一種讓她鼻酸的溫柔。
“所以，我今天想跟你把心事攤開。”凱橋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許兮若，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這份心意，是真的。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我絕不會趁人之危，更不會利用你現在和高槿之之間可能存在的問題，來為自己爭取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內心去做選擇。不要考慮我，不要因為覺得對不起我或者別的什麼而影響你的判斷。”
這番話完全出乎許兮若的意料。她以為凱橋會追問，會表達等待，甚至會給她一些壓力。但他沒有，他是在給她鬆綁，是在將選擇權完全地、毫無附加條件地交還到她手中。
“兮若，”凱橋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大提琴的鳴奏，迴盪在安靜的角落，“你和高槿之之間，有你們自己的路要走。無論那是康莊大道，還是荊棘遍佈，都需要你自己去經歷、去判斷。我不會干涉，也不會催促。”
他凝視著她，眼神複雜，有深情，有無奈，更有一種豁達的守護：“我只想讓你知道，也請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最終選擇了高槿之，而他，再一次負了你，讓你傷了心……”
凱橋的目光變得無比堅定和溫柔，彷彿在許下一個莊重的誓言：“我這裡，‘一米陽光’，或者無論我在哪裡，都會給你留一個位置。你可以回到我身邊。只要那時，你的心是自由的，是真正向著我的。我永遠是你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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