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988章 雨林深處的迴響(1)

作者:歐陽三歲·8個月前

飛機穿越厚重的雲層,開始緩緩下降。高槿之從舷窗望出去,下方不再是紐約規整的都市網格,而是一片無垠的、濃得化不開的綠色,蜿蜒的河流如同銀色的絲帶,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一種混雜著陌生、好奇與隱約責任感的情緒,在他心中瀰漫開來。這片土地,不再僅僅是商業報告上的一個座標,而是承載著具體的人群、鮮活的文化和他們即將面對的現實考驗的舞臺。

許兮若坐在他身旁,同樣凝視著窗外,輕聲道:“和資料裡看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是嗎?這片綠色,有一種……沉甸甸的生命力。”

高槿之點頭,握住了她的手。他們的指尖交纏,傳遞著無聲的支援。此行不再是研討會上的理念宣導,也不是哥大沙龍里的學術探討,而是真刀真槍的實踐場。父親的戰略很清晰——用文化的柔軟身段,為商業的硬核談判創造空間。但具體如何落子,每一步會激起怎樣的迴響,都是未知數。

李瀚明親自到機場迎接。他看起來比視訊會議中更顯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見到他們,立刻上前接過隨身行李:“小高總,許小姐,一路辛苦了。歡迎來到‘戰場’。”

前往駐地的車上,李瀚明簡要介紹了最新情況。宏遠建設的攻勢比預想的更猛烈,他們不僅散播謠言,還暗中提高了給當地部分搖擺勢力的“好處”,試圖從內部分化社群。環保審批依舊卡在那裡,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社群內部現在意見很不統一。”李瀚明揉了揉眉心,“以卡朋長老為首的一部分年長者,對我們的文化計劃很感興趣,態度相對緩和。但以年輕一代的諾羅為代表的激進派,受宏遠煽動,堅決反對任何外來開發,認為都是‘畫餅’。我們之前的接觸,主要還停留在卡長老這個層面,諾羅那邊,幾乎油鹽不進。”

高槿之默默聽著,目光掃過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象。現代化的機場高速公路很快被崎嶇的柏油路取代,兩旁開始出現低矮的民居、喧鬧的市場,空氣中混雜著熱帶植物潮溼的香氣、食物烹煮的味道和摩托車的尾氣。一種強烈的“地方感”撲面而來,與他所熟悉的任何城市都截然不同。

“所以,我們這次的重點,是諾羅?”他問。

“是,但不全是。”李瀚明解釋道,“諾羅在年輕人中很有影響力,我們需要嘗試接觸,至少要讓他看到我們的誠意,減少他煽動對抗的力度。但同時,我們要鞏固卡長老這邊的信任,並且爭取中間派。我們的‘文化傳承支援計劃’和‘社群共生髮展基金’,是打動他們的關鍵。小高總,您和許小姐藝術家的身份,在這裡可能會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們的駐地是當地首府一家條件尚可的酒店,但電力不穩和時斷時續的網路,提醒著他們已遠離了紐約的便利。稍作安頓,高槿之和許兮若便要求李瀚明帶他們去專案擬選址區域看看。

車子離開城鎮,駛入更原始的雨林地帶。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纏繞,鳥鳴蟲嘶不絕於耳。當車子最終在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停下時,高槿之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這裡不僅是自然資源豐沛的土地,更是充滿靈性的場所。不遠處,一條清澈的河流靜靜流淌,河岸邊散落著一些手工搭建的祭臺,上面擺放著新鮮的花朵和果實,色彩斑斕的布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條河,是他們的‘母親河’,”李瀚明低聲說,“據傳他們的祖先靈魂棲息於此。所以,任何對河流可能造成影響的開發,都會觸及他們最核心的禁忌。宏遠就是抓住了這一點,大肆渲染我們會汙染水源。”

高槿之沒有說話。他走到河邊,蹲下身,用手輕輕撥動清涼的河水。這觸感,與他工作室裡揉捏的泥土截然不同,卻同樣蘊含著生命的氣息。他想起自己曾在作品中試圖捕捉的“自然的呼吸”,此刻,他正站在這種呼吸的源頭。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壓上心頭——他帶來的任何“舟楫”,都不能驚擾這片土地的寧靜與神聖。

就在這時,一群當地人從樹林中走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身材精壯、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他穿著傳統的編織背心,現代與古老在他身上奇異地交織。

“諾羅。”李瀚明低聲提醒,同時上前一步,用剛學會的簡單當地語問候。

諾羅沒有理會李瀚明的問候,目光直接鎖定在高槿之身上,用帶著口音但流利的英語說道:“你就是那個‘藝術家’老闆?來看你的新領地嗎?”

語氣中的嘲諷顯而易見。高槿之站起身,平靜地迎向他的目光:“你好,諾羅。我不是來看領地,是來學習。這條河很美,充滿了力量。”

諾羅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高槿之會這樣回答。他冷哼一聲:“學習?你們這些外來者,總是說得比唱得好聽。最後呢?森林被砍伐,河流被汙染,我們的文化變成你們博物館裡和旅遊手冊上的圖片!”

“如果我告訴你,我們不想那樣呢?”高槿之的聲音依舊平穩,他指了指河邊的祭臺,“我們尊重這裡的信仰,尊重這條河。我們的計劃裡,有最嚴格的環境保護標準,並且承諾由社群參與監督。”

“紙上談兵!”諾羅激動地揮手,“你們的文化支援計劃?不過是花錢買走我們祖先的智慧,然後包裝成你們櫥窗裡的商品!我們見過太多了!”

許兮若這時走上前,她沒有直接反駁諾羅,而是用輕柔而堅定的語氣說:“諾羅先生,我們理解你的擔憂。高先生作為藝術家,他的創作深深植根於對傳統手工藝和自然材料的尊重。他來到這裡,不是掠奪,而是希望對話。或許,你可以帶我們看看你們引以為傲的紡織和木雕?我們很想親眼見識,而不是僅僅從報告上讀到。”

許兮若的話語,巧妙地將話題從抽象的對抗引向了具體的文化本身,並且給予了對方展示和言說的空間。諾羅看著她誠懇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沉默但目光專注的高槿之,緊繃的神情略微鬆動了一絲。他沉默片刻,生硬地說:“跟我來。”

他們跟著諾羅,沿著一條被草叢半掩的小徑,走進了村落深處。不同於城鎮的喧囂,這裡顯得寧靜而有序。高槿之看到一些老人坐在高腳屋下,手中編織著色彩絢麗的布料,複雜的圖案如同流淌的密碼。空氣中飄散著木材和植物染料的特殊氣味。

諾羅將他們帶到一間較大的木屋前,裡面幾位年長的婦女正在古老的腰織機上工作。梭子在經緯線間飛快穿梭,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圖案一點一點地顯現,那是一種描繪河流、森林和神鳥的繁複紋樣。高槿之被深深吸引,他情不自禁地靠近,蹲下身,仔細觀察著織機的結構、婦女們嫻熟的手法,以及那正在成形的、充滿敘事性的圖案。

他沒有立刻拍照,也沒有出聲詢問,只是靜靜地看。那種全神貫注的尊重,讓原本有些警惕的織工們漸漸放鬆下來。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甚至對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

高槿之從隨身攜帶的速寫本上撕下一頁,又拿出一支炭筆,他沒有畫織機,也沒有畫織工,而是快速勾勒起來。幾分鐘後,他將那張紙遞給了那位老奶奶。紙上畫的,是剛才在河邊看到的祭臺,以及祭臺後那棵巨大的、盤根錯節的神樹。線條簡練,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那種莊嚴與靈動的神韻。

老奶奶接過畫,仔細看著,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更深的笑意。她指著畫上的一個細節,對諾羅說了幾句當地話。

諾羅翻譯道:“阿婆說,你抓住了‘靈’的樣子。她說,你不是普通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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