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988章 雨林深處的迴響(2)

作者:歐陽三歲·8個月前

這句話,似乎說到了諾羅的心坎裡。他深深地看了高槿之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高槿之和許兮若在李瀚明的安排下,密集地拜訪了村中有威望的長者,包括態度最為關鍵的卡朋長老。他們不再急於推銷方案,而是耐心傾聽,瞭解社群真正的需求和擔憂。高槿之的藝術家身份和那份即興的素描,似乎已經透過那位老奶奶之口,在小小的社群裡悄然傳開,為他們打開了一扇微妙的信任之門。

在與卡朋長老的長談中,他們瞭解到,社群最大的擔憂並非完全拒絕發展,而是害怕在發展中失去自我,害怕承諾的美好未來無法兌現,最終落得家園被毀、文化凋零的下場。

“我們不是要阻擋道路,”卡朋長老用緩慢而莊重的語調說,透過翻譯傳達,“但我們希望,這條路,是我們自己能走上去,並且知道通向何方的路。而不是被推著、蒙著眼睛,走向懸崖。”

這句話,重重地敲在高槿之心上。他更加理解了父親為何要他建立長期、透明的監督機制。這不僅僅是商業誠信,更是對另一個文明主體性的基本尊重。

夜晚,回到酒店,高槿之會在筆記本上記錄下白天的所見所聞,那些圖案、那些對話、那些憂慮與期望,都沉澱在他的思緒裡。他甚至嘗試用當地找到的、成分不同的粘土做了一些小小的坯體,感受它們與之前所用材料截然不同的質感。許兮若則協助他整理資料,分析不同人群的態度和利益關切,為後續更具體的方案調整做準備。

與此同時,李瀚明團隊也在加緊工作。他們根據高槿之反饋的社群核心關切,進一步細化了“社群共生髮展基金”的管理架構草案,明確了社群代表在決策委員會中的比例和權力,並引入了第三方審計和公示制度,確保資金的透明使用。

轉折發生在一個傍晚。諾羅主動來到酒店,找到了高槿之。

“我看了你們新的管委會方案。”他開門見山,語氣依舊直接,但少了攻擊性,“裡面提到,社群對基金的使用有否決權?”

“是的,在涉及文化傳承和核心民生領域,社群代表擁有否決權。”高槿之肯定地回答,“我們提供資金和技術支援,但方向和節奏,應該由你們來決定。”

諾羅沉默了很久,似乎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最後,他說,“卡朋長老和幾位老人,想請你們明天參加一個儀式。在神樹林。”

李瀚明得知後,顯得有些激動:“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訊號!神樹林是他們舉行最重要祭祀和議事的地方,邀請外人進入,意味著初步的接納和信任!”

第二天清晨,高槿之、許兮若和李瀚明,在諾羅的帶領下,再次走向雨林深處。這一次,目的地是那片被視為禁地的神樹林。參天古木更加密集,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斑。空氣清新而溼潤,帶著泥土和腐殖質的芬芳,還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

卡朋長老和幾位族中長者已經等在那裡,他們穿著隆重的傳統服飾,臉上塗抹著象徵神靈與祖先的油彩。沒有繁複的寒暄,儀式在靜默中開始。長老們吟唱著古老而悠遠的歌謠,向樹木和土地獻上祭品。那歌聲彷彿與風聲、樹葉沙沙聲融為一體,帶著一種直抵人心的原始力量。

高槿之和許兮若靜靜地站在一旁,被這種純粹的、與自然深刻連線的信仰場景所震撼。高槿之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與這古老的韻律同步了。他不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在某種程度上,被允許觸控到這個文化最核心的脈搏。

儀式結束後,卡朋長老走到高槿之面前,將一個用特定樹葉包裹的小包遞給他。

“這是神樹的泥土,和母親河的沙粒。”卡朋長老透過翻譯說,“年輕人,你說你懂得泥土的記憶。帶著它。希望你的手,你的心,能記住我們今天在這裡的對話,記住這片土地的呼吸。”

高槿之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禮物,感到一種千鈞的重量。這不僅僅是一份禮物,更是一份託付,一份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出的、沉甸甸的期待。

“我會記住。”他鄭重承諾,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

離開神樹林,所有人都明白,僵局已經被打破。雖然具體的談判、環保審批的難題仍在,但最重要的信任基石,已經初步奠定。宏遠建設的謠言和阻撓,在社群內部開始失去市場。

回程的車上,高槿之久久沉默,手中緊握著那個樹葉包裹。許兮若看著他緊抿的嘴唇和閃爍著複雜光芒的眼睛,知道這一次的旅程,帶給他的衝擊遠不止於商業層面的進展。他的藝術之根,似乎探入了更深厚、更復雜的土壤;他平衡商業與藝術的實踐,也經歷了最真實、最嚴峻的考驗。

“兮若,”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我好像……更明白哥大沙龍上那個博士生的問題了。個人的善意確實渺小,但或許……當這種善意能夠尊重並融入一個社群的集體意志時,它就能產生對抗系統慣性的微小力量。我們不是在對抗,而是在……尋找共鳴點。”

許兮若握住他空著的那隻手,微笑道:“這就是你找到的‘介面’。不是誰吞併誰,而是兩種邏輯在特定維度上的共振。”

當天晚上,高槿之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很久。他沒有處理郵件,也沒有閱讀檔案,只是對著那個樹葉包裹和這幾天畫的速寫發呆。然後,他拿出隨身帶的便攜陶泥,開始揉捏。他沒有預設要做什麼,只是讓手指跟隨內心的感受運動。那些天看到的紋樣、聽到的歌聲、感受到的莊嚴與憂慮,還有那份泥土與沙粒的重量,都自然而然地流淌到他的指尖。

他塑出了一個極其簡約的、帶有微妙弧度的器形,彷彿一片捲曲的樹葉,又像是河流的波浪。然後,他用細針,在坯體上極其小心地刻畫起來。他不是複製那些具體的圖案,而是捕捉那種韻律,那種由自然物象抽象而來的、充滿生命張力的線條,如同呼吸,如同生長。

當他終於停下時,一個雖然粗糙、卻蘊含著奇異力量的小陶坯出現在桌上。它不屬於任何他已知的風格系列,它是這片土地、這次旅程在他內心激起的、獨一無二的迴響。

他拍照發給了許兮若,只配了一句話:

“根脈,似乎在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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