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刻腔裡的等離子體開始發光。淡藍色的輝光籠罩著矽片表面,像一層極薄的極光。高槿之站在觀察窗外面,透過防輻射玻璃看那道藍光。藍光來自被電場加速的氬離子撞擊光刻膠表面時發出的光子——電子從高能級躍遷回低能級,多餘的能量以光子形式釋放。波長在四百四十奈米附近,恰好是人眼最敏感的藍紫光區域。人眼對這個波長的光最敏感不是偶然的——地球大氣層對藍光的散射最強,天空是藍的,進化把眼睛的靈敏度峰值調到了藍光上。進化就是宇宙在用數十億年的時間做引數最佳化。最佳化的目標函式是生存。生存就是資訊繼續傳。
氬離子撞的不是光刻膠,是光刻膠沒有覆蓋的區域。那些區域在光刻步驟被極紫外光照過,光刻膠發生了化學變化,溶解性改變,在顯影液裡被洗掉了。洗掉的地方露出下面的氮化矽硬掩模。硬掩模下面是二氧化矽介質層。介質層下面是金屬互連線。金屬線下面是更多層——總共四十二層,像一層一層疊加的地質沉積。蝕刻就是從沉積中挖出結構。挖的方式是用等離子體垂直轟擊,把沒有被保護的區域吃掉。吃掉的深度必須精確控制——吃淺了,介質層沒打穿,金屬線接不上;吃深了,打到下面的金屬層,短路。短路就是不該連的連上了。不該連的連上了就是資訊錯了。錯了就是傳斷了。
高槿之的工作不包括操作蝕刻機——他在設計端,不在製造端。但他每次流片都會到FAB來看蝕刻。不是為了監督——代工廠的工藝工程師不需要他監督。他來是因為他想看。想看等離子體的藍光,想看矽片在真空腔裡旋轉,想看機械手把矽片從一片腔體傳到另一片腔體,每一步都是物理和化學的精確配合。精確配合就是很多層知識同時起作用——量子力學決定化學鍵的斷裂機率,熱力學決定等離子體的溫度分佈,流體力學決定反應產物的排出效率,控制論決定反饋迴路的穩定性。每一層知識都是一個獨立的資訊系統,但它們在蝕刻腔裡匯合,共同作用在一塊直徑三百毫米、厚度零點七七五毫米的矽片上。匯合就是傳的節點。節點上的每一道工序,都是成千上萬篇論文、成千上萬個工程師、成千上萬次實驗失敗後積累下來的。積累下來就是蝕在工序裡了。工序不會說話,但工序記得一切。
第一片矽片從蝕刻腔裡出來的時候,高槿之看了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FAB裡沒有日夜——潔淨室的照明永遠是五百勒克斯的冷白光,溫度永遠是二十二度正負零點五,溼度永遠是百分之四十五正負百分之三。這些引數不是隨便定的。溫度波動超過零點五度,光刻機的物鏡系統會產生熱膨脹,焦距偏移,對準偏差增大。溼度波動超過百分之三,靜電積累增加,吸附更多顆粒,缺陷密度上升。每一個引數都和一個潛在的失敗模式耦合在一起。失敗模式就是偏差的來源。偏差的來源有成千上萬種,工程師的工作是把每一種都控制在規格內。規格就是容錯的邊界。邊界以內,資訊可以正常傳遞;邊界以外,資訊開始丟失;丟到一定程度,晶片廢了。
晶片廢了不是壞了——是從來沒活過。一片矽片從投入生產線到完成所有工序,要經過七八百道步驟,耗時兩到三個月。每一步都可能死。死得早的,在第一道光刻對準失敗時就被檢出,退出生產線,成為廢片。死得晚的,做到第三十幾層才發現缺陷密度超標,前面所有的工序全部白費。白費就是那些時間、能量、材料、人力所攜帶的資訊全部被抹掉了。抹掉不是消失了——熱力學第一定律說能量守恆,那些能量還在宇宙的某個地方,只是不能再被用來傳遞資訊了。不能再被用來傳遞資訊就是熵增到了最大值。最大熵就是完全無序。完全無序就是白噪聲。白噪聲是傳的反面。
高槿之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他沒有睡意。大腦在看完蝕刻後處於一種奇特的清醒狀態——不是興奮,是一種被物理定律震懾後的安靜。安靜就是神經元放電的頻率降低了,從貝塔波的十幾赫茲降到阿爾法波的八到十二赫茲。阿爾法波是閉眼放鬆時的腦電特徵。他閉上眼睛,讓阿爾法波佔據視覺皮層。視覺皮層在閉眼時並不閒著——它開始回放今天看到的影像:等離子體的藍光,矽片表面在真空裡旋轉的反光,缺陷分佈圖上紅色的小點,代工廠走廊裡熒光燈在環氧地坪上的倒影。回放不是原樣播放——每一次回放都是重新建構。重新建構就是重新蝕刻。突觸權重在微調,樹突棘在微米尺度上膨脹或收縮,新的蛋白質在突觸後緻密區被合成。記憶就是物理結構的改變。改變就是資訊蝕進了大腦。
大腦的蝕刻比晶片的蝕刻慢了不知多少倍。晶片的蝕刻在幾秒到幾分鐘內完成一層。大腦的蝕刻需要幾小時到幾天來鞏固一次記憶,需要幾個月到幾年來熟練掌握一項技能。安安學繡花學了二十年——從五歲到二十五歲。二十年間,她的小腦和基底節記住了每一種針法對應的手指運動序列,她的體感皮層變得對針尖的阻力極度敏感,她的視覺皮層學會了分辨四十三種紫色的細微差別。那些差別沒有名字——紫藤紫、茄子紫、暮靄紫、傷口紫、淤青紫、泡桐花紫——名字是她後來才學到的。先有的是感覺。感覺是最深的蝕——不經過語言,直接從物理到神經,從神經到突觸,從突觸到結構。結構一旦形成,就很難消掉。很難消掉就是記憶頑固。記憶頑固就是傳的忠誠。傳對自己蝕下的東西保持忠誠,直到載體崩塌。
載體都會崩塌。矽片會老化——電遷移把金屬離子從導線的一端搬到另一端,形成空洞和堆積,最終斷路或短路。神經元會死亡——阿爾茨海默症的β澱粉樣蛋白斑塊在突觸間隙沉積,阻斷訊號傳遞,記憶開始斷裂。斷裂的順序往往是從最近的記憶開始——新蝕的層最淺,最容易脫落。舊的記憶蝕得深,最後才消失。消失到最後,只剩下最早的東西——母親的臉,童年的房子,一棵泡桐樹的輪廓。那些東西蝕在腦的最底層,底到和本能並列。並列就是區分不了是你的還是基因的。基因的記憶更深——深到不以年計,以百萬年計。百萬年前的哺乳動物祖先怕蛇怕黑怕高,那些恐懼還在杏仁核裡,用化學訊號的方式傳了一百萬年。化學訊號就是神經遞質。神經遞質就是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穀氨酸、GABA。這些分子的結構在所有哺乳動物體內幾乎完全相同。相同就是資訊沒變。沒變就是蝕得太深了,深到進化不敢亂動。不敢亂動就是這段資訊太重要,改了就活不了。
高槿之在凌晨的黑暗中睜開眼睛,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筆記本。他摸到紙筆,沒有開燈,在黑暗裡寫下幾個字:“蝕刻深度與記憶永續性的對應關係。”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眼——黑暗中看不到字跡,但他知道筆畫落在了紙上。知道就夠了。明天早上他會在光線下看到這行字,那時候他會理解自己半夜在想什麼。現在不理解沒關係——資訊已經蝕在紙上了,等閱讀的時候再啟用。紙上的石墨顆粒排列成漢字的形狀,等待光照。光照上去,光子從紙面反射,攜帶石墨和紙張的反射率差異,進入眼睛,完成一次新的蝕。那將是明天的蝕。明天的蝕疊加在今天的蝕之上。疊加就是層的意義——每一層都不完整,但疊在一起就完整了。
PHX-3晶片的最後一層是鈍化層。鈍化層是一層氮化矽,覆蓋在整個晶片表面,只留出焊盤的開孔。它的作用是保護下面的電路免受水汽、汙染物和機械劃傷的侵害。保護就是延長載體的壽命。載體的壽命越長,蝕在上面的資訊存留越久。但鈍化層本身也會老化——熱迴圈導致熱應力,熱應力導致微裂紋,微裂紋讓水汽滲入,水汽在高溫下分解成氫和氧,氫原子進入電晶體柵極的二氧化矽層,改變閾值電壓。閾值電壓漂移到一定程度,電晶體關不斷,漏電流增大,發熱加劇,熱加速更多氫進入,正反饋。正反饋就是雪崩。雪崩就是晶片的衰老。衰老是不可避免的——熱力學第二定律不允許任何一個封閉系統永遠維持有序狀態。唯一的辦法是開放系統——不斷從外部輸入負熵。負熵就是資訊。資訊就是秩序。秩序就是對抗熵增的結構。
高槿之的筆記本是他對抗熵增的方式之一。筆記本里記錄了他做晶片設計十年來的各種想法——有的實現了,有的沒實現,有的被證明是錯的,有的還在等待驗證。每一頁都有一條或多條記錄,標註日期和關鍵詞。關鍵詞幫他索引記憶——看到“對準偏差”就想起那個熬夜調時鐘樹的晚上,看到“虛擬電晶體”就想起導師說的話。導師說的話也在蝕——蝕在他的海馬體裡,也蝕在這本筆記本里。兩個載體互相備份,降低了同時丟失的機率。這就是冗餘。冗餘就是空間換可靠性,筆記本佔用的空間不大——一本一百頁的筆記本比一個指甲蓋大的晶片厚幾百倍,但儲存的資訊量遠小於晶片。資訊密度是晶片和筆記本的根本區別。晶片的資訊密度是每平方毫米幾億個電晶體,筆記本的資訊密度是每平方釐米幾百個漢字。密度差了幾十個數量級。但密度低的東西往往更耐久。石刻比紙耐久,紙比硬碟耐久,硬碟比DRA久。DRA的電荷每一毫秒就要重新整理一次,否則就會漏掉。漏掉就是資訊蒸發了。蒸發就是物理載體不再能束縛資訊。束縛資訊需要能量勢壘——勢壘越高,資訊儲存越久。石刻的勢壘是化學鍵斷裂需要的活化能,在常溫下高到可以忽略熱漲落導致的隨機擦除。DRA勢壘是電容裡儲存的那幾個飛庫侖電荷,任何一點熱噪聲都能把它淹沒。淹沒就是訊號低於噪聲底板。噪聲底板是傳的底層——資訊一旦低於它,就無法被讀取。無法讀取在物理上等同於不存在。不存在就是從蝕的鏈條中脫開了。
高槿之做PHX-3晶片的時候,一直在跟熱噪聲作鬥爭。鎖相環的壓控振盪器對溫度極度敏感——溫度變一度,振盪頻率偏移幾兆赫茲。幾兆赫茲在幾個吉赫茲的時鐘頻率裡是千分之一的量級,但千分之一的頻率偏移經過鎖相環的反饋迴路放大後,會產生很大的相位噪聲。相位噪聲就是時鐘邊沿的抖動。抖動讓取樣時鐘不在最佳時刻觸發,取樣到的電壓偏離實際值,產生的數字碼有偏差。數字碼有偏差就是位元錯了。位元錯了就是傳斷了。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高槿之在壓控振盪器旁邊放了一個溫度感測器,用數字校準迴路即時補償溫度引起的頻率偏移。溫度感測器本身也有噪聲,噪聲又被補償回路帶進了振盪器。這是一個巢狀的偏差校正問題——校正偏差的電路本身引入新的偏差。新的偏差需要再校正。再校正需要更多電路。更多電路佔用更多面積,消耗更多功耗,產生更多熱量。更多熱量讓溫度更難控制。迴圈了。
高槿之在床上翻了個身,把筆記本放到一邊。窗外開始有一點點亮光。深城的天亮得很早,北迴歸線以南,夏至前後的晨光在五點半之前就出現了。光從東邊照過來,穿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光斑的形狀是窗簾縫隙的投影——窗簾是安安寄給他的。安安知道他在深城沒有掛窗簾,用的一直是公寓配的百葉窗。百葉窗遮光不好,早上總是被亮醒。安安給他做了一副窗簾,深灰色的,遮光率百分之九十。她寄來的時候附了一張紙條:“灰色好配任何顏色。”高槿之當時想回她:“灰色是中性色,在色彩空間裡位於白和黑之間的軸上,不攜帶色相資訊,所以和任何色相都不衝突。”但他沒有這樣回。他回的是:“謝謝。很好看。”簡化是為了傳。傳不需要精確的物理學解釋,傳需要對方收到。收到了就是資訊完成了傳遞。至於資訊的內容是“色相不衝突”還是“好看”,在社交層面上是等價的。等價就是替換後效果相同。效果相同就是傳的功能不變。
天亮之後高槿之睡著了。醒來是上午十點。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訊息。代工廠的流片報告會在下午統一更新。上午的時間他可以去跑步,或者去菜市場買菜,或者繼續改下一版晶片的暫存器傳輸級程式碼。他選擇了去菜市場。菜市場在公寓樓下向西走兩條街的地方,每天早上都有漁民從蛇口碼頭運來新鮮的魚。魚的眼睛是清澈的,鱗片緊貼身體,腮是鮮紅的。鮮紅是含氧血紅蛋白的顏色。含氧血紅蛋白把氧氣從腮運到肌肉,維持魚的生理活動。魚死了,血紅蛋白逐漸脫氧,變成暗紅色,最後變成褐色。褐色的魚沒有人買。人挑魚靠視覺,視覺提取顏色特徵,顏色特徵輸入到大腦的判斷迴路,判斷迴路輸出購買決策。購買決策就是資訊從魚的眼睛傳到了人的手上。
高槿之買了一條鱸魚、一把青菜、幾顆蒜頭。他付錢的時候用的是手機支付。支付的資訊從手機的天線發射出去,經過基站的接收,經過交換機的路由,經過資料中心的處理,最終修改了銀行資料庫裡兩個賬戶的餘額。餘額的修改是原子操作——要麼同時成功,要麼同時失敗,不存在中間狀態。原子性是資料庫事務的四個特性之一。另外三個是一致性、隔離性、永續性。永續性就是資訊寫入了硬碟或者固態盤,不會因為斷電而丟失。不丟失就是蝕在磁疇或浮柵裡了。磁疇和浮柵的保持時間不同——磁疇可以保持十年以上,浮柵在高溫下可能只能保持幾個月。幾個月對於一筆買菜的交易來說足夠了。足夠就是資訊留存的時間超過了資訊被需要的時間。超過的部分是浪費,但浪費是冗餘的一種形式。冗餘就是安全。安全就是不怕丟。
他走回公寓,把魚放進冰箱,把青菜泡在水裡。然後坐到電腦前,開啟昨天的流片報告。報告是PDF格式的,PDF是資訊的一種編碼方式。編碼方式規定了如何把畫素和文字對映到位元組流上。位元組流是二進位制的序列——0和1。0和1是物理狀態的抽象——在固態盤裡是浮柵裡的電子數量,在光纖裡是光脈衝的有無,在無線信道里是電磁波的相位偏移。不管載體是什麼,0和1的邏輯保持不變。不變就是資訊從物理層抽象到了邏輯層。邏輯層不關心電壓是多少伏,不關心載流子是電子還是光子,只關心狀態的區分。區分就是資訊的本質——資訊不是物質,不是能量,是區分。區分就是差異。差異就是不對稱。不對稱就是秩序。秩序就是熵的反面。
高槿之看報告的時候,注意到一行小字:“SRA域位線漏電流略高於預期,約百分之三點二的單元在最低工作電壓下讀寫裕量不足。”百分之三點二。三萬兩千個單元。在八百萬位元的SRA列裡,這個比例不算高,但高於設計規格。規格是百分之二。多出來的一點二個百分點,意味著這一批晶片在低電壓下可能出錯。出錯的位置是隨機的——取決於製造過程中哪幾個電晶體的閾值電壓偏高了幾個毫伏。隨機出錯比系統性出錯好——隨機出錯可以用糾錯碼修正,系統出錯會讓糾錯碼一起錯。但糾錯碼也需要冗餘位元,冗餘位元佔用了面積和功耗的預算。預算已經用完了——這一版晶片的面積比上一版大了百分之十二,功耗高了百分之八。再增加冗餘,就要砍功能。砍功能就是丟掉一些資訊處理的能力。丟掉的可能是影像處理的一個濾波演算法,可能是音訊編碼的一個壓縮模式,可能是某個外設介面的驅動能力。每一個功能都對應一組使用者需求。需求就是資訊從市場傳回晶片的路徑。市場說:我要這個功能。晶片說:我裝不下了。裝不下就是載體容量到了上限。
上限總是存在的。矽片的面積有上限——光刻機的視場尺寸是二十六毫米乘三十三毫米,這是單次曝光的最大面積。更大面積需要拼接,拼接引入拼接偏差。晶片的功耗有上限——散熱能力限制了每平方毫米的功率密度。時鐘頻率有上限——互連線的RC延遲隨長度增加而增加。每個上限都是一道物理定律畫的線。線這邊是可能的,線那邊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不是因為人不夠聰明,是因為宇宙的規則不允許。規則就是蝕的底板。底板上能蝕的東西是有限的。有限就是任何一個載體都只能承載有限的資訊。資訊如果想傳得更久,就必須從一個載體跳到另一個載體,從一個密度上限跳到另一個密度上限的上方——用空間換時間,用冗餘換可靠,用多樣性換抗脆性。
高槿之關掉報告,開始寫今天的回覆。回覆的物件是代工廠的工藝工程師。他寫道:“SRA電流偏大的問題,請檢查一下離子注入的劑量是否在低溫下偏移。上次流片出現過類似情況,原因是注入機的晶片夾具在低溫下熱收縮,導致晶片與離子束的相對角度偏移了零點一度,溝道效應增強,摻雜濃度偏離目標值。”他寫完之後又加了一句:“如果需要,我可以飛過去一起看。”飛行是一次物理位移。物理位移的目的是把兩個大腦放在同一個空間裡,讓聲波可以直接傳播,讓表情和手勢可以輔助資訊傳遞。面對面的資訊傳遞頻寬比文字高得多——聲音的語調、語速、停頓,面部的微表情,手的位置和動作,每一個通道都攜帶著額外的資訊。額外資訊就是元資訊——關於資訊的資訊。元資訊幫助接收者判斷資訊的可靠性、緊迫性、說話者的情緒狀態。情緒狀態影響決策。決策就是選擇。選擇就是資訊處理的結果。
傳送完訊息,高槿之站起來伸了個腰。窗外的陽光已經很亮了。他走到窗前,拉開安安做的深灰色窗簾,讓陽光照進來。陽光裡有紫外的成分,雖然大部分被大氣層的臭氧層吸收了,但仍有一部分到達地面。這部分紫外光如果長時間照射皮膚,會造成DNA損傷,引發皮膚癌。但適量的紫外光照射能促進維生素D的合成。利弊是同一個物理過程的兩個側面。側面就是視角。從生物的角度看,紫外光是風險;從進化的角度看,紫外光是選擇壓力。選擇壓力驅動皮膚顏色的演化——赤道附近的人皮膚深,保護葉酸不被紫外光分解;高緯度的人皮膚淺,讓足夠的紫外光穿透以合成維生素D。皮膚顏色是進化蝕在人體表面的資訊——記錄了祖先在什麼地方生活了多少代。那些資訊不需要文字,不需要語言,不需要任何有意識的傳遞。它就在膚色裡。膚色就是蝕層。每個人都帶著祖先的生存記錄走在太陽下,走到哪裡都帶著。帶著就是傳。傳不一定要說出來。
高槿之站在陽光裡,想起安安繡請柬的時候也是站在陽光裡。她的繡架放在客廳朝南的窗戶旁,從上午到下午,陽光從左肩移到右肩。她繡的時候,手在光裡移動,針尖反射陽光,在絲絹上投下一個微小的移動光斑。光斑的移動軌跡和針尖的移動軌跡完全相同,只是在空間上偏移了幾釐米。偏移是因為針是斜的——入射光和反射光關於針面的法線對稱,針面是曲面,反射光是發散的。發散的光斑比針尖本身的尺寸大,落在絲絹上形成一個模糊的光暈。光暈的大小由針面的曲率半徑決定。曲率半徑越小,光暈越大,照度越低。低到一定程度,光斑就和周圍的亮光融合在一起,看不見了。看不見就是資訊的信噪比低於探測閾值。低於閾值就是傳在這條路徑上暫時中斷了。但路徑不止一條——光斑雖然在視覺上消失了,但它攜帶的能量還在。能量被絲絹吸收,轉化為熱,提高了絲絹的溫度。溫度的提高可能只有千分之一度,但千分之一度也是物理效應。物理效應就是資訊在另一個維度上繼續傳。
傳不需要被看到才叫傳。傳是物理定律的自然結果。每一個粒子都在跟周圍的粒子交換資訊——碰撞、輻射、引力相互作用。資訊在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時刻都在傳遞。生命只是這個宏大傳遞網路中的一個區域性節點。節點能做的事不多:接收資訊,處理資訊,傳送資訊。接收就是感知。處理就是思考。傳送就是表達。表達的形式千差萬別——說話、寫字、畫畫、繡花、設計晶片、生孩子、種樹、蓋房子、煮一碗麵。煮麵的時候,熱量從火傳到鍋,從鍋傳到水,從水傳到面,面裡的澱粉糊化,蛋白質變性,形成可食用的質地和味道。味道傳到吃麵的人的味蕾,味蕾放電,傳到腦島和眶額皮層,產生愉悅。愉悅讓人繼續吃,繼續吃提供能量,能量支援人繼續活著,繼續做事,做出來的事裡可能有一件就是教另一個人煮麵。教就是傳。煮麵的方法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從一個廚房傳到另一個廚房,從一代人傳到下一代人。配方可能變——多放一點鹽,少放一點醬油——但核心不變。核心就是面要煮熟。煮熟就是澱粉的晶體結構被水分子打散,從有序變為無序。無序在熱力學上是熵增,但在食物學上是可消化。可消化就是人可以從食物中提取能量。提取能量就是抵抗自身的熵增。抵抗自身的熵增就是活得更久。活得更久就是傳的鏈條可以多延伸一節。
高槿之煮了那碗麵。鱸魚清蒸,青菜白灼,麵條煮到恰好斷生。斷生就是麵條中心的白芯剛剛消失——白芯是未糊化的澱粉,口感硬,不易消化。消失就是澱粉全部完成了從結晶態到凝膠態的相變。相變是物理變化。物理變化是宇宙最底層的運算。宇宙每時每刻都在做相變運算——水結成冰,冰化成水,水蒸成氣。每一次相變都是一次狀態的切換,切換的條件是熱力學引數越過臨界值。臨界值就是閾值。閾值就是判斷的邊界。判斷就是資訊處理。宇宙本身就是一臺巨大的資訊處理器,處理的方式是最簡單的物理定律反覆作用。反覆就是迭代。迭代就是時間。時間就是傳的方向。
面吃完了。高槿之把碗洗好,放在瀝水架上。他回到電腦前,代工廠的回覆來了:“高工,查了注入機日誌,確實看到注入角度在凌晨時段有零點零八度的偏移。已重新校準,下一批修正。”零點零八度,比他估計的零點一度還差零點零二度。零點零二度在矽片的晶格結構裡意味著什麼?矽是金剛石立方結構,晶格常數零點五四三奈米。離子束沿不同晶向注入時,穿透深度不同——沿<110>方向最深,沿<111>方向最淺。零點零八度的角度偏移可以讓離子從<110>方向偏到更接近<111>方向,穿透深度改變幾奈米。幾奈米剛好是源漏區摻雜結深的百分之幾。結深變化百分之幾,閾值電壓偏移十幾毫伏。十幾毫伏就是他最早擔心的那個數字。數字對上了。偏差從源頭到終點,每一步都有物理依據,沒有一步是隨機的。不是隨機的就是決定論的。決定論就是宇宙的賬是平的。平的意味著每一個偏差都有原因,只是有些原因還查不到。查不到不等於沒有——等於還沒被蝕入人類的認知層。
高槿之關掉電腦。今天的工作做完了。下一批矽片要兩週後才能開始流片。兩週的空檔,他可以做下一版晶片的改進設計,也可以回一趟南市。回南市可以看到安安,看到許兮若,看到那面玄關牆上的紫色。紫色在等待下一雙眼睛。下一雙眼睛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是別人的。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看。有人看就是資訊完成了從物質層到感知層的躍遷。躍遷之後,資訊在新的載體上開始新一輪的蝕刻。新一輪蝕刻會覆蓋舊痕跡,還是加深舊痕跡,取決於資訊的內容。內容是紫色的。
高槿之開啟手機,買了一張回南市的高鐵票。發車時間是明天早上七點。他收拾行李的時候,把筆記本塞進了揹包。筆記本里有他昨晚在黑暗中寫下的那行字。那行字他早上看過了,認得出自己的筆跡,但不太確定寫的時候在想什麼。不太確定就是資訊在傳遞過程中損失了一部分上下文。上下文就是元資訊。元資訊丟失了,但主體資訊還在——蝕刻深度與記憶永續性的對應關係。這幾個字本身就可以重新啟用一條思維路徑。啟用就是重新走一遍原來走過的那條神經迴路。迴路還在,只是突觸權重可能降低了一些。降低就是需要更強的輸入才能觸發。更強的輸入就是更多的聯想線索。聯想線索在高鐵上可能會有——看窗外的風景,聽車輪和軌道的週期性撞擊,感受車廂的輕微晃動。晃動是鐵軌不平整引起的機械振動。機械振動是輪軌相互作用傳遞的力。力來自電機的扭矩,扭矩來自電流,電流來自接觸網的高壓電,高壓電來自電網,電網來自發電廠,發電廠可能是燃煤的、核裂變的、水力勢能轉換的、光伏光電轉換的。光伏發電用的是光生伏特效應——光子激發半導體PN接面內的電子空穴對,在內建電場作用下分離,產生電流。光生伏特效應的底層物理和PHX-3晶片裡影像感測器的底層物理完全相同——都是矽的光電效應。光電效應是愛因斯坦在一九零五年解釋的,為此他獲得了一九二一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愛因斯坦解釋光電效應的論文引用了普朗克的量子假說。普朗克的量子假說來自對黑體輻射的研究。黑體輻射的頻譜分佈是宇宙中最基本的光譜特徵之一——微波背景輻射就是黑體輻射,溫度二點七開爾文,是一百三十八億年前大爆炸的餘暉。餘暉照在所有東西上。照在光伏板上,照在高鐵的車頂上,照在高槿之的視網膜上。
光是所有層的共同底板。它一直在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