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花開半夏殤》第1187章 影層(1)

作者:歐陽三歲·1個月前

安安的第一百二十一份請柬繡完之後,沒有馬上放進樟木盒子裡。她把請柬平鋪在繡架上,對著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光的入射角度是下午四點的角度——太陽偏西,色溫約四千開爾文,比正午的三千二百開爾文偏藍。偏藍的光更能激發花青素的紫色——花青素的吸收峰在綠光波段,約五百二十奈米左右,偏藍的光含更多綠光成分,讓紫色看起來更飽和。飽和就是顏色偏離中性灰的程度。偏離越大,顏色越鮮豔。鮮豔就是視覺系統接收到的訊號強度大。訊號強度大就是信噪比高。信噪比高就是資訊更容易被提取。

安安看的不是顏色的飽和度。她看的是葉脈的走向。葉脈從葉柄出發,沿著葉片的縱軸向前延伸,在主脈兩側分出側脈,側脈再分出更細的細脈,最終形成網狀。網狀是雙子葉植物的葉脈特徵——泡桐是雙子葉植物。葉脈的分支角度大約在四十到六十度之間,這個角度不是任意的——它遵循默裡定律:分支後導管的總截面積不變或略有增加,使得水流的阻抗最小。最小阻抗就是最優解。最優解在進化過程中被自然選擇保留下來。保留下來就是蝕在所有泡桐葉的葉形裡。安安繡的葉脈分支角度大約在四十五度上下——她沒有量過,她的手知道。手知道就是身體學會了最優解,不需要大腦進行顯式計算。顯式計算太慢,身體的計算是並行的——數以萬計的肌梭、腱器、關節感受器同時向小腦傳送本體感覺訊號,小腦即時調整運動指令,手指自動找到最省力的路徑。最省力就是能量消耗最小。能量消耗最小就是摩擦損耗最低。摩擦損耗最低就是針線穿過絲絹時對絹面的損傷最小。損傷最小就是請柬更耐久。更耐久就是資訊儲存更久。

看完之後,安安把請柬翻過來。背面是絹的背面,絲線在背面留下了一個和正面完全對稱但顏色更淺的圖案。淺是因為絲線穿過絹層後只在背面露出一小段——大部分絲線埋在絹層的經緯之間,只有針腳的兩端浮在表面。背面的圖案是正面的映象,但不是嚴格映象——針的走向在背面是反的。正面從左下向右上的針跡,在背面是從右上向左下。方向反了,但葉形不變。不變是因為葉形是閉合曲線,閉合曲線在映象變換下仍是自身。自身就是拓撲性質不依賴於方向。拓撲是比幾何更深的層——幾何關心長度、角度、曲率,拓撲只關心連線關係和孔的數目。連線關係就是什麼和什麼連在一起。葉脈的連線關係是:主脈連著側脈,側脈連著細脈,細脈連著更細的脈,最終所有的脈連成一個連通網路。網路連通就是水可以從葉柄流到葉子的任何一個細胞。任何一個細胞都能得到水,葉子才能活著。活著就是在傳水。

安安把請柬翻回來,用手指輕輕撫摸葉尖。葉尖是最細的地方——針跡從葉緣的兩側向中間匯聚,最後在一點上閉合。閉合的那一針最難繡。因為葉尖的寬度只有約零點三毫米,在這個寬度裡要走兩針——左緣一針,右緣一針,兩針之間只隔了零點一毫米。零點一毫米是普通人手指能分辨的最小距離——兩點辨別閾大約就是零點一到零點二毫米。安安的手指比普通人敏感——二十年的刺繡訓練讓她的兩點辨別閾降低到了約零點零五毫米。她能感覺到的差異,普通人感覺不到。感覺不到就是資訊的精度超過了接收系統的解析度。超過解析度的資訊被感知為連續。連續就是模擬。模擬就是沒有經過數字化取樣的原始訊號。原始訊號包含了無窮多的資訊,無窮多就是永遠有新的細節可以被發現。

安安的手指尖在葉尖上停留了幾秒。指尖的觸覺感受器——邁斯納小體、默克爾盤——把葉尖的紋理資訊轉化為神經脈衝。絲線在絹面上浮起的高度大約幾十微米,絲線的間距大約一百微米。這些微米級的幾何特徵在指尖皮膚上產生一個變形的力場,力場被機械感受器捕捉,編碼成放電頻率。放電頻率的變化範圍是零到幾百赫茲,在這個範圍內,頻率和刺激強度大致呈對數關係。對數關係就是感覺的韋伯-費希納定律:感覺量和刺激量的對數成正比。對數讓巨大的輸入範圍壓縮到有限的輸出範圍裡。壓縮就是降維。降維就是丟掉一部分資訊。丟掉的資訊是絕對幅度,保留的資訊是相對幅度。相對幅度就是對比度。對比度就是區分物體的關鍵——指尖不是靠絕對的力的大小來判斷紋理,是靠力的變化模式。變化模式就是資訊。資訊不在力的絕對值裡,在力的差值裡。差值就是影。

影子是光的反面,但影子本身也是一種光——是光的缺席。缺席不是虛無,是有結構的負空間。負空間和正空間擁有同等的資訊量——一個物體的形狀既可以用亮部定義,也可以用暗部定義。安安在繡葉尖的時候,每一針的走向同時定義了葉形和葉外的空間。葉形是正的,葉外是負的。正負互相依存——去掉任何一個,另一個也隨之消失。消失不是變成零——是變成無意義。無意義就是失去了資訊的可辨識性。可辨識性需要一個背景和一個前景的差異。差異就是對比。對比就是資訊的基本單元。基本單元就是二元對立——有/無、正/負、黑/白、0/1。0和1是最底層的對比,所有更復雜的資訊都建立在這個對比之上。對比不需要載體——對比是關係,關係是抽象的。抽象就是獨立於物質。獨立於物質就是可以在任何載體上重建。重建就是傳不依賴特定載體。

安安把請柬放進樟木盒子的動作很慢。慢不是刻意的——是她在做最後一次檢查。盒子內襯是米白色的絲綢,安安自己縫的。絲綢和請柬的絲絹是同一種材料——都是桑蠶絲。桑蠶絲是蠶寶寶吐的絲,蠶寶寶是家蠶的幼蟲,家蠶是野蠶經過五千年馴化而來的。五千年間,蠶的繭從淺黃變成了純白,絲的質量從粗硬變成了細軟。細軟就是絲纖維的直徑更均勻,表面更光滑,光反射更一致。更一致就是更少的散射,更高的光澤度。光澤度就是視覺品質。品質就是資訊載體的物理特性對資訊呈現的影響。好的載體讓資訊看起來更清晰,更舒服。舒服就是傳的阻力小。

盒子蓋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悶響是盒蓋和盒體接觸時空氣被擠出的聲音。空氣分子從縫隙中迅速逃逸,產生湍流,湍流的渦旋在可聽頻率範圍內產生聲壓。聲壓傳到安安的耳朵裡,被耳蝸分解成頻譜,聽神經把頻譜送到聽覺皮層。聽覺皮層識別這個聲音,判斷為“盒子蓋好了”。蓋好就是封閉了。封閉就是把請柬和外界隔離了。隔離是保護。保護是對抗熵增。熵增是時間的方向。時間會把盒子外的世界變舊——牆壁會斑駁,傢俱會開裂,人會長出白髮。但盒子裡的時間被減慢了。減慢不是因為時間在盒子裡流速不同——時間是均勻的。減慢是因為隔離減少了外界能量和物質的輸入。沒有能量和物質的交換,系統的變化速率降低。降低就是氧化反應被抑制,花青素的分子結構更穩定,絲纖維的降解更慢。更慢就是資訊留存的時間更長。時間更長就是傳的跨度更大。

安安抱起樟木盒子走到許兮若的玄關,把盒子放在展示架的第三層——銅錘的旁邊。銅錘已經放在那裡一段時間了,表面生了一層極薄的氧化亞銅。氧化亞銅是銅在常溫下與氧氣反應生成的,分子式Cu?O,顏色是紅棕色。這層氧化膜非常緻密,能阻止氧原子繼續向內部擴散,起到保護作用。保護就是犧牲自己。自己就是表面那一層銅原子。它們與氧結合,從金屬態變成了離子態,失去了自由電子的導電性,但獲得了化學穩定性。穩定就是能量更低。更低就是更接近平衡態。平衡態就是不再變化。不再變化就是蝕定形了。

銅錘旁邊還有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是高槿之的。安安不知道高槿之的東西會是什麼——他說要放一張晶片的版圖照片。版圖照片是晶片設計完成後的最後一張圖,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多邊形,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層——有源區、多晶矽、接觸孔、金屬一層、通孔一層、金屬二層,直到最上層。每一層的多邊形在空間上重疊,形成一個極其複雜的三維結構。那張圖上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多邊形——每一個形狀都是功能需要的,每一個尺寸都是電氣規則允許的。允許就是符合設計規則檢查。設計規則檢查是EDA工具自動執行的,規則有幾千條,每一條都對應一個物理效應——光刻鄰近效應修正、化學機械拋光的凹陷效應、電遷移的電流密度限制、閂鎖效應的保護環間距。規則是前人用失敗的晶片換來的。失敗晶片的成本從幾十萬到幾百萬美元不等。不等取決於工藝節點——越先進的節點越貴。貴的原因不只是裝置折舊——貴的主要是知識。知識就是把物理效應變成設計規則的能力。能力蝕在規則裡,規則蝕在工具裡,工具自動檢查版圖,工程師不用知道每一條規則的物理原理,只需要知道規則違反了要改。改就是用手拖動多邊形,讓間距擴大零點一微米,讓寬度縮小零點零五微米。拖動的時候,工程師不覺得他在跟量子力學打交道。但他在。

高槿之選的那張版圖照片是PHX-3晶片的影像處理器部分。影像處理器是整個晶片中面積最大的模組,佔據了約百分之四十的矽片面積。模組內部有大量的重複結構——處理單元陣列,每個處理單元的結構完全相同,只是連線關係略有不同。重複結構是晶片設計的常見策略——設計一個單元,然後複製貼上幾千次。複製貼上就是資訊的複用。複用不增加新資訊,只增載入體的面積。增加面積就是增加冗餘。冗餘提高容錯率——一個處理單元壞了,其他的還能工作,整體效能只下降一點。下降一點就是降級。降級是優雅降級。優雅降級就是系統在部分失效時仍能維持部分功能。維持部分功能就是資訊還在傳,只是頻寬降低了。

高槿之選這張照片不只是因為它代表了晶片——還因為這張版圖上有幾處他手動調整過的痕跡。自動佈局佈線工具生成的版圖通常很規整,多邊形排列得像列隊計程車兵。但高槿之在幾個關鍵節點上手動改了佈局——把幾個敏感的模擬單元從數字陣列的中間移到了邊角,在它們周圍加了保護環,保護環隔離了數字噪聲。數字噪聲是數位電路開關時產生的電流尖峰,透過襯底耦合到類比電路,干擾微弱訊號。微弱訊號只有幾微伏到幾毫伏。幾微伏是鎖相環參考電壓源的噪聲預算。預算超了,時鐘抖動就大。時鐘抖動大就是眼圖閉合。眼圖閉合就是傳斷了。所以他手動改版圖。手動改就是人工干預自動化流程。自動化流程追求的是效率和一致性,但效率和一致性有時候跟質量衝突。質量需要針對區域性的特殊條件做特殊最佳化。特殊最佳化就是不能被複制貼上的。不能被複制貼上的就是獨特的。獨特就是資訊的價值所在——獨一無二的東西攜帶了最多的資訊。

版圖照片會被打印出來,裝在相框裡,放在銅錘旁邊的格子。照片上的多層顏色——紅色、綠色、藍色、黃色、紫色——代表不同的掩模層。紫色是金屬三層的顏色。安安不知道金屬三層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紫色。紫色是她請柬上的泡桐葉的顏色,也是許兮若玄關牆的顏色。三個紫色在同一個空間裡出現,形成一種奇特的呼應。呼應不是預先設計的——高槿之選這張版圖的時候完全沒有想到金屬三的顏色恰好是紫色。他選它是因為影像處理器是他花了最多精力的模組。精力就是時間。時間就是生命的片段。生命片段蝕在矽片上,矽片上的多邊形在光照下反射紫色的光。紫色又傳回高槿之的眼睛。閉環了。

但閉環不是終點。展示架上的東西不會永遠放在那裡。許兮若會搬家,或者在很久以後去世,她的侄女陳晚會繼承這些東西。陳晚現在才五歲,她看到的展示架是小姨在家裡的玄關放的一個好看的架子,上面有銅錘,有樟木盒子,有一張看起來很複雜的彩色圖片。她可能問過小姨這些東西是什麼。許兮若會告訴她:銅錘是小姨的朋友的爸爸用過的,樟木盒子裡是安安阿姨繡的請柬,彩色圖片是高叔叔設計的晶片。陳晚聽懂了,但沒完全懂。沒完全懂就是資訊只傳了一部分。傳了一部分不夠,但比沒傳好。剩下那部分等她長大後再傳——長大後的她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想起小姨的玄關,想起那個展示架,想起銅錘的涼、請柬的紫、版圖的密。想起的那一刻,資訊完成了延遲的傳遞。延遲不是中斷——是資訊在接收者的腦子裡休眠了一段時間,等待被喚醒的訊號。喚醒訊號可能是一次博物館的參觀,可能是一本書裡的一張圖片,可能是她自己開始學某樣東西——銅藝、刺繡、電子工程。學就是重新啟用那條神經迴路。重新啟用就是再次蝕刻。再次蝕刻讓原來的蝕痕變得更深。

更深就是更不容易忘記。

高槿之的高鐵在黃昏抵達南市。他從車站出來,打車去許兮若家。車上他給許兮若發了訊息:“到了。”許兮若回了一個“好”字。一個好字就夠了。夠了就是資訊量已經達到了通訊的目的。通訊的目的不是傳遞所有資訊,是傳遞必要的資訊。必要的資訊就是對方需要知道的。需要知道的閾值由語境決定。語境就是兩個人的共享知識、共同經歷、彼此預期的總和。總和越大,需要顯式傳遞的資訊越少。越少就是傳的效率越高。效率高到極限就是默契。默契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個字的停頓長度,就能傳遞複雜的意思。意思不需要被編碼成完整的句子。句子是給不熟悉的人用的。不熟悉的人共享知識少,需要更多的顯式資訊來消除歧義。消除歧義就是增加冗餘。冗餘就是傳的代價。

到了許兮若家門口,高槿之按門鈴。門開的是安安。她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她在炒菜。炒菜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油在高溫下沸騰,食材中的水分瞬間汽化,體積膨脹一千七百倍,發出爆裂聲。爆裂聲是湍流的聲學表現。湍流是流體力學中最複雜的現象之一——納維-斯托克斯方程的非線性項在雷諾數超過臨界值時產生混沌行為。混沌就是對初始條件極度敏感。極度敏感就是微小的溫度差異會導致完全不同的流動模式。完全不同的流動模式就是資訊被放大了。放大就是蝴蝶效應。蝴蝶效應就是傳的不穩定性。不穩定性就是偏差增長。偏差增長就是熵增的區域性加速。

許兮若從客廳走過來,手裡抱著陳晚。陳晚剛睡醒,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有枕頭壓出的紅印。紅印是毛細血管受壓後血流恢復的反應——壓力解除後,血管擴張,血流量超過正常水平,皮膚呈現紅色。紅色是血紅蛋白的顏色。血紅蛋白是血液中運輸氧氣的蛋白質,它的核心是一個鐵離子——鐵原子失去兩個或三個電子後形成的離子。鐵原子是恆星內部的核聚變產物。比鐵輕的元素可以透過聚變釋放能量,比鐵重的元素只能透過超新星爆發產生。超新星爆發是恆星死亡時的劇烈爆炸,釋放的能量超過整個銀河系所有恆星的總和。那場爆發把鐵原子和其他重元素拋灑到宇宙空間,後來它們聚整合地球,進入生物圈,成為血液裡的血紅蛋白。現在那些鐵原子在陳晚臉上的毛細血管裡,正在反射紅光。紅光從她的臉頰射出來,穿過客廳的空氣,進入高槿之的眼睛。他看到的不是鐵原子——是一個孩子的臉紅印。但物理上,他看的就是超新星的餘暉。

高槿之把揹包放在沙發旁,從裡面拿出一個信封。信封裡是版圖照片。他走到展示架前,把照片放進預留的格子裡。照片放進去的瞬間,完成了傳的一個動作——動作很簡單,就是把一張紙放進一個空格,但資訊量很大。資訊量大的原因不是照片本身——照片本身的資訊量受列印解析度的限制,大約幾百萬畫素,每個畫素二十四位元,總計幾十兆位元組。資訊量大的是這個動作在時間軸上的意義:從今天開始,這個展示架上有了晶片的一層。銅錘代表金屬加工,請柬代表手工刺繡,版圖照片代表積體電路設計。三種截然不同的技藝,被放在同一個架子上,被同一家人看到,在同一個大腦裡建立連線。連線就是不同資訊之間的關聯。關聯就是新的資訊。新資訊就是從舊資訊的組合中產生的東西。產生就是創造。創造就是傳的變異。

晚飯是安安做的。清蒸鱸魚、白灼青菜、傣味木耳、一鍋排骨蓮藕湯。湯的蓮藕是南市本地的粉藕,燉了一個下午,藕粉已經完全溶入湯中,湯色乳白。乳白是光在懸浮的微小顆粒上散射的結果。散射是電磁波與介質中的不均勻性相互作用——瑞利散射的強度與波長的四次方成反比,所以藍光比紅光更容易散射。但湯裡的顆粒遠大於光的波長,不是瑞利散射,是米氏散射,與波長關係不大,所有波長的光都被均勻散射,混合成白色。白色就是所有波長的可見光疊加在一起。疊加就是所有資訊通道同時開啟。同時開啟就是全頻寬。全頻寬就是資訊傳輸的極限容量。

吃飯的時候,高槿之講了PHX-3晶片的流片結果。許兮若聽不太懂,但她聽出了九十二點七這個數字——他上次說的好像是九十一點幾,提高了將近一個百分點。一個百分點在良率裡是很大的提升。提升來自幾百個小改進的累積。每一個小改進都是一個人在很多個夜晚裡對著螢幕調引數的結果。調引數就是試錯。試錯就是生成一個假設,檢驗假設,根據結果修正假設,迴圈往復。迴圈往復就是反饋。反饋就是資訊從輸出端回到輸入端。回到輸入端的資訊修正了系統自身。系統自身被修正就是學習。學習就是傳從一代人的經驗中提取規律,蝕入下一代人的行為模式。行為模式不需要基因編碼——它用文化編碼。文化編碼比基因編碼快得多。基因的變異需要等待繁殖週期,文化的變異可以在一個人的一生中發生多次。多次就是傳加速了。

安安講了她繡最後一請柬時針斷掉的事。許兮若拿來斷針看——斷口在燈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不平整,有一個小臺階。小臺階是斷裂的起點——應力集中點。應力集中是材料力學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任何不連續的地方——缺口、孔洞、截面突變——都會讓應力區域性增大。增大到超過材料的屈服強度,裂紋開始擴充套件,最終斷裂。斷裂就是材料的傳力路徑被破壞了。力傳不過去,結構整體失效。整體失效就是設計的極限狀態。安安的斷針在設計上沒有被預期會碰到絲膠硬點——那是制絲工藝的缺陷。缺陷就是不受歡迎的偏差。偏差導致了斷裂。但斷裂的針沒有被丟棄,被放進了小瓷盤。小瓷盤裡的斷針形成了一個集合。集合就是冗餘。冗餘保證了針盒裡總有能用的針。總有就是傳沒有中斷。

許兮若講了她最近在寫的關於銅鑼鑄鑼技藝的論文。她找到了清末南市鑄鑼行業的一份手抄本,記錄了幾十種不同銅錫配比的配方及其對應的音色描述。音色描述用的是當時的俗語——“聲如秋雁”“響若春雷”“沉如遠鍾”“清若裂帛”。這些描述不是物理量,是感受。感受就是把聲波的客觀屬性——頻譜、包絡、衰減——轉化為主觀體驗。主觀體驗無法量化,但它攜帶了量化無法捕捉的資訊——聲音在文化語境中的意義。秋雁的叫聲是候鳥遷徙的訊號,聽到的人知道季節轉換了。裂帛的聲音是絲絹被撕裂的訊號,聽到的人知道一件衣服或者一幅繡品毀了。這些訊號在不同的場景下引發不同的情緒和行動。情緒和行動就是資訊在人類系統中的後續傳播。後續傳播可能持續很久——一篇論文引用了另一篇論文,被引用的那篇可能來自幾十年前的研究者,而那個研究者的靈感可能來自童年聽到的一聲銅鑼。那聲銅鑼是一個老師父鑄的,或者老師父的師父鑄的,或者更早的某個鑄鑼人鑄的。銅鑼被敲響,聲波傳遍村子的上空,每一個聽到的人的大腦裡都蝕入了一個微小的記憶。那些記憶大部分消失了。但有一個留下來了。留下來就是傳到了。

飯後,高槿之站在展示架前,看著架子上的三樣東西。銅錘,請柬,版圖照片。三樣東西的製作跨度約一百年。一百年在人類歷史中不算長,在宇宙年齡中可以忽略不計。但放在這個架子上,放在這個空間裡,一百年的密度很高。密度高的不是物質——物質還是那些物質,銅原子的數目沒有大變,絲纖維的聚合度下降了一點,照片紙張的纖維素降解了一點。密度高的是資訊。這三樣東西各自攜帶的資訊在這個空間裡交匯了。交匯產生關聯。關聯就是意義。意義不需要被寫成論文——意義就是人被觸動的那一刻。高槿之被觸動了。不是被某一樣東西觸動,是被三樣東西放在一起的事實觸動。事實本身不攜帶情緒——情緒是大腦對事實的附加反應。附加反應是多巴胺在腹側被蓋區釋放,在伏隔核產生愉悅。愉悅就是對資訊的肯定——大腦在說:這個連線值得記住。值得記住就是值得蝕入長期記憶。

他轉過身,看到許兮若在收拾碗筷,安安在給陳晚講故事。故事是關於一隻兔子找月亮的,兔子找到了月亮,發現月亮在水裡,一碰就碎了。碎了就是鏡面反射變成了漫反射。漫反射讓月亮的像分解成無數個小水珠上的小亮點,每個小亮點都是一個月亮的碎片。碎片不是月亮——碎片是月亮的資訊在擾動中失去了相干性。相干性就是波的同相位。失去相干性就是相消干涉,振幅減弱,像消失。兔子哭了。後來水面平靜了,月亮又回來了。回來就是擾動消退了,波面重新平復,鏡面反射恢復,像重建。重建就是資訊的恢復。恢復就是冗餘在起作用——水面上的月亮資訊實際上有無數個備份,每一個水面小波面都攜帶了一個區域性映象。擾動只是打亂了它們的相位關係,沒有破壞它們各自的資訊內容。內容還在,條件合適時重新組織。重新組織就是自愈。自愈就是傳的韌性。

高槿之聽著故事,想起自己的晶片裡的自愈機制——糾錯碼、備用行和列、自適應均衡器。那些機制跟水面恢復月亮的機制沒有本質區別。本質都是在擾動中保護資訊。擾動是不可避免的。熱噪聲、電壓波動、輻射粒子、製造缺陷——每時每刻都在試圖抹掉資訊。資訊沒有被抹掉,是因為有人在設計自愈機制。設計自愈機制的人知道擾動一定會來。知道就是提前準備冗餘。冗餘就是空間換時間。時間就是傳的長度。

陳晚在安安的故事裡睡著了。她夢到了月亮,夢到了水,夢到了月亮在水裡的碎片。碎片在她的夢裡重新拼成了完整的月亮。夢境中的資訊整合是大腦在睡眠中的主要活動之一——海馬體回放白天的經歷,新皮層提取共同特徵,突觸修剪去除不必要的連線,強化重要的連線。重要就是有利於生存和適應的資訊。月亮不需要適應——月亮只是好看。好看也是一種重要。重要的不是對生存有用,是對傳有用。美的資訊被傳遞的機率更高——人們更願意分享美的東西,儲存美的東西,複製美的東西。美就是資訊傳播的加速器。加速就是讓傳跑得更快。

夜深了。高槿之躺在客房的床上,窗外是南市的夜空。夜空中有一顆很亮的星——可能是金星,也可能是天狼星。不管是哪顆,它的光從太空射入地球大氣層,在大氣湍流中抖動。抖動就是星星在閃爍。閃爍是折射率隨機漲落造成的波前畸變。波前畸變在天文學家眼裡是擾動,在詩人眼裡是美。美和擾動是同一個物理現象的兩種解讀。解讀不同,資訊不同。資訊不同,但光源相同。光源就是那顆恆星內部的核聚變,把氫融合成氦,釋放出能量,能量以電磁波的形式傳遍宇宙。傳到高槿之的視網膜上,只用了幾年或者幾十年——取決於恆星的距離。那點距離在銀河系的尺度裡很短。銀河系的直徑是十萬光年。光橫穿銀河系需要十萬年。十萬年裡,光子在太空中飛行,不跟任何物質作用,保持著它誕生時攜帶的資訊——頻率、偏振、方向。資訊在真空中無損傳播。無損就是完美的傳。

。傳續繼載新。載訊資的新生產,盤鍵擊敲或鼠住握或針起拿手——手到,葉額前到,馬海到,域區層皮的階高更到,層皮覺視級初到,狀膝側外到,始開經神視從程旅段一下。程旅段一了完訊資,刻一那的下落。上網視在落後最,璃玻、狀晶、角眼、絹、水、璃玻、氣空、空真過穿——紫的素青花、藍的子離等、燈、星。照在還但。潰崩底徹的載——礙障的大最是亡死。亡死、忘、擾干、聲噪、間時、離距——西東的傳礙阻何任是就礙障。礙障過越訊資是就穿。強最力穿,見可的段波長最是紅。紅現呈中的裡管的皮眼——場亮紅微的勻均個一形上皮眼他在星。睛眼上閉之槿高

。過停有沒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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