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凝成的海浪無聲起伏，細密的尖刺悄然洞穿了方才由風捲起的那瓣浪花。碎裂處，點點淡金的粉末如血滲出，無聲灑落。
恍惚間，在兩重視界的交錯處，那殘破的花瓣倏然與一片黑色的雪糾纏一處，寒光幽微，界限也隱約消融。
許星彥靜靜凝視著那花與雪最終消失的地方，看著它們被荊棘海徹底吞沒，卻也沒能蕩得一絲漣漪，眸光微斂。
“我想起了一件事。”他忽然說。
聞言，男孩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了許星彥的身邊——在完成三份交易之後，若若得到允許，他便已經可以避免某些消耗地在正常情況下做到將自己給投影於外，儘管除卻掉許星彥，仍舊幾乎沒人能夠發現他。
“疑問，什麼？”
男孩問道，同時也不管自己實際並沒有身體，學著許星彥的樣子盤著腿坐下來。
但即便他頂著的模樣與這番舉動都顯得稚嫩，卻也不可能會令人聯想到譬如“可愛”這一類的形容——從他的眼神與神情，再到自他身上所自然散發出的氣質，放在這麼一小孩子的臉上，都只會使人發自內心地感到一股詭異的不適，乃至於可怖。
即便是許星彥說不上習慣頂著他小時候模樣的『小黑』表現的這副樣子，在稍微朝旁邊挪了挪位置後，方才回答他的問題。
“雖然只是隱隱記起、有那麼丁點模糊的印象，但......我應當是在哪看到過這樣的內容——”
許星彥停頓一下，儘可能地抓住將那抹彷彿隨時都可能從腦海中溜出去、或許只是幻想出來的錯覺，說話少見不大幹脆利落地做起補充，“「在這片荊棘海的彼端，有著一座入雲的高塔，在那座高塔的最高層裡，居住著一位全知的賢者......如若是尋得了祂的幫助，定能為卑鄙的惡龍帶去毀滅」......”
“詫異，這種時候，你先記起來的居然會是這個，”男孩面無表情地說，“是因為正身處於這番話裡所描述到的場景中嗎？”
“果然是我的記憶，”許星彥回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建築，“其中荊棘海與高塔都能在這裡找到，所謂的「惡龍」恐怕指的便是「猊古汀」，那麼......”
他側目盯住了男孩的眼睛，目光幽幽，“試問，「全知的賢者」又是指誰呢？”
『小黑』之前已經承認自己在他們一行人等被屏障內迷霧吞沒之時，曾做出過特殊的舉動，而且實則與『惡龍猊古汀』相關，因此，想來他大概是知曉這秘地的內幕的——『小黑』的身份一直成謎，那麼，那位『全知的賢者』會不會與他有什麼關係？
令許星彥略感失望的是，他並未從男孩的態度中捕捉到任何異樣。
“不要胡亂猜測，腦子靈活的人最喜因小事而多聯想，結果卻反倒偏離真相，自誤而已。”男孩淡然道。
許星彥沉默一瞬，恢復了最初的坐姿：“......多謝誇獎。”
“誇獎，並非。”
男孩微微搖頭，“此外，人本善杜撰，何況傳說？所謂「荊棘海」，你業已看得其表象之下的情狀......”
“黑海，”許星彥接過話緩緩說道，“它太死寂了，給我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我完全不能從中感受到任何生命的氣息......我其實因此想到了那甚至已經快要徹底消失在舊日傳聞中的某一類魔法——亡靈。”
“亡靈......”
『小黑』喃喃重複一遍，隨後雖仍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卻用他顯得稚嫩而冰冷的音色，在許星彥瞬間變得古怪的目光注視下，以某種荒誕而怪異的腔調吟誦道：
“嗬！死亡，死亡，死亡戴著紅鼻頭！祂是那偏執癲狂的小丑，一刀剖開了自己的胸口！祂掏出那顆熱騰騰的心，讓它在自己的手掌中蹦躂！臺下看客張開嘴，眼珠瞪得溜圓，等著，祂與他們都等著那顆心自己跳回去，等著那血管像蛇一樣纏回腔子裡去！
嗬！然而祂死了！祂死了！死亡，那個把戲玩過了火的小丑，祂把自己——折騰死了！祂的血流滿了空蕩蕩的戲臺，只剩下祂鮮紅的鼻頭，還在血泊裡亮著！”
吟誦完畢，男孩立刻收功，用他空洞的眸子靜靜盯著許星彥。
許星彥默然一瞬，略有些斟酌道：“你沒什麼想說的？還是這與你有關？”
“都沒有，”男孩說，“只是突然想到了這段話，便說與你聽一聽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