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愈低，寒霧在落地窗上蔓延開來，以極輕極輕的聲響凝結著細碎的冰霜，像是誰人思索時的低語。
許星彥微垂眼瞼，瞳孔中盛著眼睫投下的些許陰影。室內因為飛雪寒霧遮陽蔽日而已然稍顯昏暗，他以漆黑的眸子在這環境中靜靜注視著面前冷掉的紅茶，顯得愈發幽邃的眼瞳裡閃滅著莫名光彩。
靜默片刻後，他暫且將心頭疑慮壓下，舉杯把剩餘冷茶一飲而盡後，指節輕輕敲擊長桌邊角某處，發出兩聲“篤篤”的像是擺鐘鐘擺搖盪的聲響。
時間在這過程有聲地流逝一瞬，旋即，暖白色的燈光瞬間便填滿了這個有著數不清典籍和盡數承載它們的老木頭書架的房間。
“看來你對鍊金術掌握得更加熟練了，畢竟這份設計可沒辦法那麼簡單地發覺。”
老人隔著桌案笑吟吟地說，“和老斯普萊克相處的還算愉快嗎？”
‘是特指在共同誹謗您這一塊麼......’
許星彥暗暗乾笑一聲，點點頭，“斯普萊克教授是一位相當優秀的鍊金術師，儘管目前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我仍從他那裡學到了很多，受益匪淺.......不過唯一令我稍感困擾的是，他在除鍊金以外的閒暇時間裡的思維總是那麼的跳脫與......不羈。”
停頓一下，許星彥終究是把“瘋狂”這個詞給默默替換掉了。
跳脫當然是指思維變化得快、容易讓人接不住，尤其在詆譭老校長這方面，那各種誇大離譜的誹謗之言簡直是張嘴就來。
至於瘋狂......
許星彥回想起上週斯普萊克教授在課程結束後向他提出的“鍊金之體”的概念，回想起那雙平時顯得理性的眼睛裡，眼神灼熱得像是燃起了把在雪原間燒得熱烈的火，言語間更是不乏有著些對他的慫恿之意。
他當然是不予否定也更不予肯定的沒有過多理會，等斯普萊克教授事後冷靜下來、讓他不用怎麼放在心上的時候辭別回家，在回去後更是跟他家師父提都沒提這事，免得那隻糰子擔心他真的意動，屆時徒增麻煩。
“...老斯普萊克的某些研究的確是顯得有些過於，呵呵.......特立獨行。”
老人若有所思地說，大概是也清楚斯普萊克教授在研究些什麼東西，聽許星彥這麼一說便迅速地意識到了他此刻的心中所想，輕輕一笑，繼續補充道：
“斯普萊克教授大概沒有真的想過要讓別人摻和進去，他可能只是覺得你的天賦要更甚於他，而且足夠年輕，如果參與進他的研究假設當中或許要比他更容易成功，一時衝動脫口而出罷了......你不需要過多理會。”
湛藍的眼睛隔著鏡片將目光落在許星彥身上，鏡片微微反光。老人輕聲說：“正如他所想，你擁有著更好的天賦，年輕而無比蓬勃的生命力更是你最為寶貴的珍奇，而他的想法或許是錯的，或許最終將會失敗......如無必要，不要隨意地去浪費掉你這筆過人的‘財富’。”
“...我明白。事實上，僅僅是聽斯普萊克教授隨口一提，我也覺得他的假想有些過於激進，很難行得通。而如果他說的鍊金矩陣徹底關聯成型，一旦假想失敗，那麼等待他的結果就有且只會有一個......”
許星彥輕輕地撥出口濁氣，而後抬頭與老人對視，“您應該......不，您肯定同樣可以看出來這點，可您似乎完全沒有去阻止他的意思？”
“呵呵呵......你要知道，孩子，那是一條始終激昂澎湃的思想在經歷過三百年時光的反覆思考過後，才最終為自己定下的路。”
老人輕笑著溫聲道，聲音裡卻透著無比的認真。老人說：
“他是位行進在鍊金最前沿的求道者，手提那名為‘思想’的油燈驅散著盤踞前方的彷彿無窮無盡的迷霧。而就這樣度過了三百年，他突然在前方發現了一團熾熱的火焰，那火光是那麼的耀眼那麼的溫暖，周圍沒有一絲迷霧能夠靠近，能夠遮掩去這等煌煌的光明......
儘管他也深知那火或許無比灼人，或許其實只是會燒死他的一道假象，但他也同樣甘之如飴。他情願在飛蛾撲火的最後一剎，於生命的餘燼中，聽見自身化作燃料被火焰灼燒的聲響，以此來論證自己假想的真偽。
更何況，老斯普萊克本就是無比自信且驕傲的人，我相信在他的計算當中，他一定會認為自己取得成功的機率遠超失敗——他相信自己的推論，從來如此。”
許星彥一時有些語塞地沉默著。
擔任了斯普萊克教授的助教一段時間的他自然清楚，像那種老傢伙的脾氣有多倔，哪怕是在正常的鍊金術交流中，都向來堅持自己的想法不會出錯，更別提這種事情。
能勸嗎？
能勸，但是你勸歸勸，他事後究竟是聽還是給當成耳旁風甚至直接遮蔽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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