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夜風從破損的窗欞間灌進來,帶著腐朽與潮溼的氣息。
汪美麟蜷縮在角落裡那床已經分不清顏色的草蓆上,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她沒有力氣去擦,任那道血痕沿著嘴角蜿蜒而下。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籠罩著一層灰敗的霧氣,就像她這一生,到頭來什麼也看不真切。
她是太后的親侄女,是國公府的嫡女,是大明朝尊貴的安和郡主。
這個身份曾讓她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配得上朱祁鈺的女人。
她為他爭風吃醋,為他陷害談允賢,為他動用了汪家所有的人脈和財力,只求他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個皇位上。
可她換來的,是後位被廢,是被打入冷宮,是一個人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裡慢慢等死。
而她的夫君,那個她傾盡一切去愛的男人,心裡從頭到尾只有談允賢。
汪美麟閉上眼睛,嘴角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弧度。
若有來生。
這四個字在她腦中炸開,她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中迸射出驚人的恨意與不甘,若有來生,她再也不要困於情愛二字。
什麼男人的真心,什麼白頭偕老的痴夢,她汪美麟統統不稀罕了。
她要權勢,要地位,要讓所有辜負她、輕賤她、踐踏她的人,統統跪在她面前俯首稱臣。
寒意蝕骨,她已經分不清這寒意是來自冷宮的地磚,還是來自心底的絕望。
意識漸漸渙散,就在她以為自己要這樣孤零零地死去時,一道縹緲的虛影憑空浮現在眼前。
身姿輕盈,衣袂無風自動,一雙清冷的眸子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像是在看一場無趣的凡塵鬧劇。
“你這一生,為情愛所困,執念過重。”
狐仙的聲音不辨男女,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吾便予你重活一世之機,往後路如何選,全憑你自己。”
話音落下,狐仙的身影消散如煙,而汪美麟只覺得一股暖意從心臟處炸開,向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那股暖意越來越濃烈,越來越真實,裹挾著她的意識穿過無盡的黑暗。
再睜眼時,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紅色。
大紅喜綢從房梁垂落,龍鳳花燭高燒,燭淚一滴滴滾落在銅臺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香氣,混著檀木與陳設的氣味。
汪美麟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厚重繁複的正紅色王妃喜服,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頭上鳳冠沉甸甸地壓著,壓得她太陽穴隱隱發脹。
耳畔傳來房門合上的聲響,喜娘丫鬟們的笑聲漸行漸遠。
偌大的婚房裡,龍鳳花燭噼啪作響,只剩下她,和對面那個一身喜服的男人。
朱祁鈺。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松,喜服的紅色襯得他面如冠玉,可那雙俊朗的眉眼間沒有半分新婚的喜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