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要臨盆了。
訊息傳出來的那一瞬間,坤寧宮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徹底動了起來。
八名穩婆早就在外頭候著了,一得到信兒,魚貫而入,腳步又快又穩,沒一個慌張的。
床榻上的帷幔放下來,被褥換了新的,炭盆燒得旺旺的,整間屋子暖得像春天。
偏殿裡,劉平安親自坐鎮,身後還帶著三位資深的太醫,一個個面色凝重,脈枕、銀針、急救的湯藥備得齊齊整整,就等著隨時出手。
宮人們腳步輕疾,來來回回,燒水的燒水,備帕的備帕,煎藥的煎藥,每個人都在忙,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訊息傳到御書房的時候,朱祁鈺正在批邊關的摺子。
內侍話還沒說完,就見他手裡的硃筆“啪嗒”一聲摔在了案上,硃砂濺了滿桌,洇出一片刺目的紅。
他騰地站起來,龍袍下襬翻飛,連外套都顧不上披,大步流星就往外衝。
從乾清宮到坤寧宮,一路踏雪疾行。
雪往日里那個沉穩持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帝王,此刻跑得像個毛頭小子,步履倉促,心口怦怦直跳,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汪美麟怎麼樣了?孩子怎麼樣了?
踏進坤寧宮外殿的那一刻,朱祁鈺指尖還在發抖,掌心冰涼。
殿內斷斷續續傳來女子的痛喘聲,壓抑著,隱忍著,不像是尋常婦人生產時那般哭天喊地。
可越是這樣的隱忍,聽在朱祁鈺耳朵裡,就越是揪心。
他立在廊下,一動不敢動,雪花落在他的髮間、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白,他渾然不知。
“怎麼樣?皇后如何了?”他抓住一個出來取東西的宮人,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絲沙啞的顫抖。
宮人連忙回稟,
“回皇上的話,娘娘一切都好,穩婆說胎位正得很,只是生產耗力,尚需些時辰。”
朱祁鈺鬆開手,點了點頭,可那眉頭一點都沒鬆開。
他十分清楚女子生產的兇險,戰場上刀槍劍戟,那是看得見的敵人,產房裡頭,卻是鬼門關前走一遭。
哪怕太醫穩婆都是最好的,他這顆心還是懸在半空中,怎麼都落不下來。
他怕她疼,怕她出事。
廊下的雪越下越大,風裹著雪花往簷下灌。
內侍們勸他去暖閣裡坐著等,他充耳不聞。
茶水端上來,涼了又換,換了又涼,他一口都沒動過。
他的目光死死鎖著那扇緊閉的雕花宮門,彷彿隔著那扇門,就能看到她平安無事。
殿內,汪美麟已經耗盡了全身的氣力,她額前的青絲被冷汗濡溼,一縷一縷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嘴唇咬得泛白,鬢邊、頸間全是細密的汗珠。
陣痛一陣猛過一陣,五臟六腑像是被什麼力量翻攪拉扯,痛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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