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沒說完,簾子被人掀開了。
一道溫婉端莊的身影從容步入殿中,宮人哪敢真攔皇后,一個個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汪美麟產後休養了月餘,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常服,氣色已然大好,比之從前更多了幾分成熟的風韻,眉眼間那股沉靜從容的氣度反倒更勝從前。
御書房裡的氣氛陡然一僵。
朱祁鈺下意識將案上輿圖往旁邊一掩,神色間閃過一絲慌亂,隨即被他強行壓下,臉上擠出幾分笑意來。
汪國公也微微變了臉色,垂手立在一邊,恭敬喚了聲,“皇后娘娘。”
汪美麟淺淺屈膝行禮,目光從容不迫地掃過兩人的神色,
“皇上,父親,臣妾有一言,不知可否一聽。”
朱祁鈺壓下心間驚亂,走回御案後坐下,放緩了神色,
“美麟,你怎麼來了,身子才好些,該多歇著才是。”
他頓了頓,“你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
汪美麟緩步上前,立於殿中,她沒有繞彎子,更沒有試探,開口便直奔主題,
“皇上想除太上皇以絕後患,臣妾明白皇上的顧慮。”
她看了一眼案上還沒來得及收起的輿圖,目光微頓,隨即不疾不徐地接下去,
“只是,半路截殺太上皇,太過兇險,此事若是做得乾淨倒也罷了,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訊息走漏、萬一有人存活告密、萬一蛛絲馬跡被人揪出,皇上可想過,到時候天下人會怎麼說?”
朱祁鈺面色微變。
汪美麟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他心上,
“弒兄殺君,殘害血親,這八個字一旦坐實,便是千古罵名,洗都洗不乾淨,屆時宗室詬病、朝野譁然、民心潰散,皇上辛苦坐穩的帝位,頃刻便會被動搖,為了一個已經失了勢的太上皇,冒這樣的風險,值得嗎?”
御書房裡死寂一片。
朱祁鈺怔在原地,只覺得被她這番話劈頭蓋臉澆下來,方才那股不管不顧的狠勁一下子洩了大半。
他只想著斬草除根,只想著不能讓朱祁鎮踏入京城,卻忘了,殺一個太上皇容易,可殺了之後呢?
天下人的嘴,堵得住嗎?
史官的筆,封得住嗎?
汪國公也微微皺眉,沉默不語,顯然也在思索女兒這番話的分量。
汪美麟沒有停,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愈發沉穩,
“皇上何須冒此天大風險?您且看看如今朝野人心,還剩下多少在太上皇身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當年太上皇寵信王振、貿然親征、葬送數十萬大明將士於土木堡,最後自己落得個被俘敵營的下場,辱國辱民,丟盡了大明顏面。滿朝文武、天下百姓,哪一個不是恨鐵不成鋼?哪一個還對太上皇抱有什麼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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