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裡，休倫的右拳正錘在胸甲上，銀色動力甲上的聖物和綬帶被他錘得齊齊一震。那句“我定不負使命”從音響裡傳出來，在柯立芝安靜的客廳裡彈了幾個來回。
老柯立芝的茶杯停在了嘴邊。不是放下——是停在半空中，杯沿貼著下唇，沒喝。他的目光釘在螢幕上，越過休倫那個意氣風發的銀色身影，越過主席臺上那些站起來鼓掌的高領主和星區代表，落在了站在最上方議長位置上的李峰身上。他看了大約五秒，然後把茶杯輕輕擱回杯碟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瓷碰瓷的叮。
“李峰閣下……唉。”他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不長，但把很多沒說出口的話都裹在了裡面。他抬起手，朝旁邊站著的管家招了一下——不是那種急切的召喚，而是一個老人在需要做一件他不確定還有沒有時間做完的事情時，才會用的那種沉穩而急促的手勢。“幫我現在聯絡親王大人的辦公室。”
議會大廳裡，靠近主席臺的星域總督席位上，尤頓女士正襟危坐。
她是極限星域常務副總督、帝國原體皇子羅伯特·基裡曼的養母，身份之尊貴，在整個帝國裡能和她平起平坐的人用一隻手數得過來。
此刻她的外表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出頭——基因技術和極限星域最好的醫療條件讓她的皮膚仍然緊緻，眼角只有極淡的細紋（完美少婦的標準），金色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約的髻，髮髻上插著一支沒有任何裝飾的銀簪。
但她的眼睛不是三十歲的眼睛，那是一雙活了太久、見過太多、在康諾王座廳裡目睹過幼年原體打翻燭臺點燃窗簾的眼睛。此刻這雙眼睛正越過主席臺上的所有席位，越過那些站起來鼓掌的身影，安靜地、牢牢地，鎖定在休倫身上。
休倫正在主席臺前方轉過身，面對整個議會大廳，動力爪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掌聲像潮水一樣從各個席位上湧過來，有人在歡呼，有人在用指節敲桌面，有人在交頭接耳地計算這個任命對自己星區的影響。
但尤頓女士沒有任何表情。她的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指尖的力度大到了指腹微微發白。她的內心正在深深不安——不是那種模糊的、說不清的擔憂，而是一種極其具體的、被她的政治直覺反覆確認過的直覺：休倫是一隻野獸。
不是貶義，是事實。他守衛大漩渦幾百年，在補給斷絕、兄弟戰團各自撤離、混沌艦隊如同潮水般輪番衝擊的絕境下，他把星辰之爪從一個無名小戰團打造成了一支可以與黑色聖堂掰手腕的軍事力量。
他有怨氣，他有野心，他有能力。
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放在巴達布星區的時候是被他用來抵禦混沌的燃料，但此刻放在泰拉核心行政中樞，就是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砍向誰的刀。
她緩緩側過身，抬起頭，看向主席臺上最高處那個站在帝皇頭像陰影下的男人。
李峰站起來了。
他也在鼓掌。但他的笑容很勉強——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應酬式的笑，而是一個人在做了一個他知道必須做但不確定後果的決定之後，用嘴角肌肉硬撐出來的弧度。
尤頓女士認識這個笑容。幾十年前，基裡曼在決定親自率軍遠征恐懼之眼的時候，站在旗艦艦橋上面向全軍做動員演說，說的也是同一個笑容。她的目光在李峰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
旁邊，朦朧星域的女總督奧蓮娜夫人側過身來，把嘴唇湊到尤頓女士耳畔。這位以毒舌和精明聞名整個帝國的女封疆大吏，今天難得收起了她那標誌性的譏諷嘴角。
“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呢？李峰大人終歸還是太年輕了。”
尤頓女士沒有轉頭。她的嘴唇幾乎不動，聲音輕到連前後排的人都聽不見。
“他不是年輕。是這一步棋，換了你我也只能這麼走。”
奧蓮娜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自己那隻戴著好幾枚寶石戒指的手輕輕擱在尤頓女士的手背上，沒說一個字。
“”
而在李峰身後，凱恩站在主席臺側後方的陰影裡，看著自己好兄弟的背影。李峰的背仍然挺得筆直，小西服的後領和脖頸之間露出極小一段被泰拉午後陽光曬得微微泛紅的皮膚。凱恩認識這個背影太久太久了，久到他能在不動聲色中讀出李峰每一次呼吸的節奏變化。
李峰此刻的呼吸比剛才宣讀西奧多評價時淺了半寸，頻率快了大約兩拍。凱恩默默地在心裡嘆了口氣。李峰跟他說過無數次“休倫現在壯得厲害”。不是一次，不是兩次，是無數次——每次說的時候語氣都不太一樣。
有時候是欣賞，像將軍在評價一把剛淬火的好刀。有時候是無奈，像一個人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樹長得太快要戳破天花板。有時候只是一種陳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種陳述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另外兩種語氣加起來都深。
但休倫確實是一把好手。這一點凱恩從來不懷疑。作為阿斯塔特，尤其是作為基裡曼的基因子嗣，休倫從基因層面繼承了原體那種將複雜系統條理化的天賦。
巴達布星區——那個被大漩渦的亞空間風暴邊緣常年籠罩的、曾經是帝國邊境最貧瘠最混亂的星區之一——在休倫接手之後被治理得井井有條。
礦場增產，貿易航線重建，徵兵站年年超額完成任務。星辰之爪戰團，這個在帝國戰團名冊上過去只是毫不起眼的一行字的子團，現在的戰力已經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星際戰士子團，直逼那些在大遠征中打出赫赫威名的初創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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