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點點頭。不是被說服的點頭，而是預設——預設這個評價是公允的，預設西奧多在內政和軍事上的雙重失誤已經蓋過了他的功勞，預設李峰站在講臺上不是在打壓前任，而是在給一段已經終結的時代蓋上一枚刻著“三分功七分過”的火漆封印。李峰等點頭聲過去，等大廳重新恢復到那種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人交頭接耳的安靜，然後才繼續開口。他的聲音比剛才又沉了一些，從陳述切入了動議。
“所以——即便出現了帝國的少數武裝力量造成前幾天的局面，我認為處罰是必須的，但是也要將心比心地理解他們的心境。所以，為了以後杜絕這個情況——作為帝國親王、帝國第一攝政、代理內政部長，我提議……”
大門打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兩扇青銅門扇在古老的門軸鉸鏈上同時向外轉動，發出的聲音低沉而漫長，整座大廳的地板都能感覺到門軸傳過來的細微震動。所有人同時轉頭。坐在前排的人扭過身子，坐在後排的人直接站了起來，連主席臺兩側的禁軍衛兵都微微偏轉了頭盔。
門外湧進來的光線在大廳紅地毯上鋪開了一個長條形的光塊，光塊裡站著一個阿斯塔特。不是禁軍——禁軍的金甲在任何一個泰拉官員的視網膜上都已經被刻進了本能識別區。
這副動力甲是銀色的，肩甲是藍色的，胸甲上密密麻麻地綴滿了綬帶、聖物和聖潔徽章，每一枚徽章的邊緣都在走廊逆光中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暈。他腰間別著動力劍，劍柄末端的金色圓球被磨得發亮；右手上套著動力爪，五根爪刃在走進大廳的瞬間微微張開了一下，又重新收攏，金屬關節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咔嗒。
他的左手夾著頭盔，盔體擱在腰側，目鏡朝向大廳深處的主席臺。他一步步走了進來。每一步，動力甲的靴底都在紅地毯上踩出一個深沉的凹痕，靴跟抬起時地毯絨毛緩慢回彈，把金線織成的帝國天鷹紋樣重新撫平。
“星辰之爪戰團長、巴達布總督——魯夫特·休倫。”
李峰的聲音在擴音系統裡清晰地念出了這個名字，然後停頓了半拍，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正走在紅毯中央的阿斯塔特身上之後，才繼續..........
“擔任首都保安司令官，負責行政中樞，神聖泰拉的治安與穩定，同時——調查西奧多任內的一切腐敗情況，和泰拉不祥事件。”
瞬間，場上一片譁然。不是剛才那種有組織有目的的抗議式喧譁，而是一種徹底的、無法控制的、從幾百個人胸腔裡同時炸出來的震驚。
有人猛地轉向鄰座，嘴唇快速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有人直接從座位上彈起來，盯著那個還在紅毯上穩步走來的銀色阿斯塔特，眼珠子幾乎要跳出眼眶；有人把手裡的檔案拍在桌上，張開嘴又合上，再張開，像一個被扔在岸上的魚。
休倫——那個在大漩渦邊緣守了幾百年的戰團長，那個曾經和數個戰團聯名向泰拉發出求援信卻只收到一紙空文駁回的休倫，那個所有官僚都以為他會爛在巴達布星區永遠上不了泰拉的休倫——此刻正走在議會大廳的紅毯上，走向主席臺。
而他在大漩渦邊緣的堅守，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一場被泰拉遺忘的苦役。今天，李峰把他從遺忘裡撈了出來，放在了這個帝國最核心的權力樞紐上。
首都保安司令官——這個頭銜也許在軍事指揮序列裡不是最高的，但它意味著整個泰拉的治安、穩定和內部安全都握在這個人手裡。
而“調查西奧多任內一切腐敗情況”這句話，等於給了他一把可以翻開任何人的賬本、撬開任何人的保險櫃、審問任何人的許可權。
譁然之中，有人在憤怒，有人在恐懼，有人在飛快地盤算自己抽屜裡還有幾本賬沒燒完。
而休倫露出了笑容。那不是勝利的狂笑，不是復仇的獰笑。那是一個等了幾百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的人，在把漫長到幾乎要將他壓碎的所有委屈和不甘同時撥出胸腔之後，臉上露出的那種安靜的、深沉的笑。多少年了。
他終於站到了這裡。當年——他和那些兄弟戰團守衛大漩渦，面對著混沌艦隊的輪番衝擊，面對著補給線被切斷的絕境，面對著來自泰拉官僚的不作為和刁難。他寫過求援信，寫過戰況報告，寫過申訴書，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但今天他站在泰拉的土地上，站在議會大廳的紅毯中央，頭頂是統一戰爭的壁畫穹頂，周圍是那些當年在檔案上簽字駁回他求援申請的官僚們的後任和同僚。他抬起頭，越過紅毯，越過臺階，越過主席臺上那些空著的高領主席位，看著最上方那個站在帝皇頭像陰影下的男人。
他至今都無法忘懷——當年在巴達布星區的堡壘裡，他單膝跪地，雙手握住那個男人的手，稱呼他為「大哥」。那個決定，今天被時間證明是正確的。
隨著休倫站定，他抬起右手，攥成拳，錘在自己胸甲上。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大廳穹頂下彈了好幾個來回才消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而穩定，像是在戰場上對著全軍宣讀誓言。
“李峰親王大人在上..........我魯夫特 休倫——定不負使命，不負基裡曼之血。”
老柯立芝家裡。這位前任高領主、已經退休多年的老宰相，正坐在客廳的皮質扶手椅上。茶杯端在右手，左手擱在扶手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自從病退之後，他的身體反而越來越好了——不用再半夜被緊急軍報叫醒，不用再在沒完沒了的會議上和自己的胃病較勁，不用再面對那些明裡暗裡想把他從椅子上拽下來的政敵。
他的面色紅潤了不少，鬢角的白髮甚至往回退了一小截。此刻他正透過電視觀看議會大廳裡的實況轉播，茶是剛沏的龍井，茶葉還在杯底緩緩舒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