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問間很大,大到不像是在地下。穹頂上的照明燈陣列將冷白色的光均勻地撒在每一個角落,牆壁是啞光的灰色,表面塗著吸音塗層和靈能遮蔽鍍層,任何聲音傳不出這四面牆,任何靈能波動也透不過這四面牆。
房間正中央放著一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是用戰艦龍骨級別的強化合金焊接成的固定式拘束椅,底座用十六根膨脹螺栓直接釘進地基岩層裡,椅背的厚度足以抵禦一發電漿炮的直射。椅子上的拘束裝置不是皮帶,不是手銬,是耀金鎖鏈。
那種只在帝皇的黃金王座和禁軍動力甲上才大量使用的、泛著淡金色光澤的、幾乎無法被任何已知手段熔斷的耀金。鎖鏈從他的脖子繞過,在喉結下方交叉,再向後固定在椅背的鎖釦上。
他的雙腕被同樣的耀金鎖鏈銬在椅子扶手上,每一根手指都被單獨固定——他們已經檢查過他的指骨裡沒有植入武器,但還是固定了,因為他是阿爾法軍團。
那個阿斯塔特就這麼被鎖在椅子上。他全身的裝甲被全部剝除,從動力甲外殼到內層的彈道纖維襯裡到最裡面的體溫調節緊身衣,一件不剩。
剝離的過程漫長而費力——動力甲的某些接縫卡扣被爆炸和刺刀破壞得變了形,技術兵不得不動用等離子切割器才把胸甲從背板上拆下來。現在他赤著上半身,露出阿斯塔特特有的、被改造手術和萬年征戰雕刻出來的軀體。
胸腔比人類多兩排肋骨,骨骼密度是凡人的五倍,肌肉纖維裡嵌著黑色的陶瓷裝甲顆粒,皮膚的某些區域呈現出發育不全的鱗片狀紋理,那是基因種子和混沌力量在漫長的歲月裡互相拉扯留下的痕跡。
他肩膀、肘部、膝蓋和髖部的關節窩上,被黑色部隊刺刀捅穿的傷口已經被處理過了——不是出於人道,而是為了保證囚犯在被審問之前不會死於失血。傷口邊緣塗著消毒凝膠,彈道纖維碎片被取出來放在旁邊的證物托盤裡,斷裂的液壓管路被止血鉗夾住,還在往外滲著淡紅色的液壓油和組織液的混合物。
他面前放著一張桌子。桌子的材質和他坐的椅子一樣——高強度合金,被螺栓釘在地上。桌上放著一個塑膠軟托盤,不是食堂用的那種硬塑膠,是醫療級的軟質聚合物材料,防止囚犯把它摔碎之後用碎片當武器。
托盤上碼著十幾個餃子。不是人類尺寸的餃子——每一個都有韭菜盒子那麼大,餃子皮被撐得飽滿鼓脹,在燈光下泛著手工擀制面皮特有的啞光,邊緣的褶子捏得細密均勻,熱氣和麵粉的香味從托盤上升起來,在審問間冰冷的空氣裡飄散。對於一個被關押了一整天的阿斯塔特來說,這盤餃子大概是他被捕以來接觸到的最接近人類文明的東西。
在他甦醒之前,一切該做的工作都已經做完了。血液樣本——從肘窩、頸側和股動脈三個位置分別抽取,裝了六支真空採血管,已經在隔壁的生化實驗室裡跑完了全套基因測序。
測序報告顯示他的基因種子存在明顯的阿爾法軍團譜系特徵,同時也檢測到了混沌變異標記,變異程度中等但活性高,有部分異體器官已經被混沌力量替代。
武器裝備的調查同步完成——那把被打爛的爆彈槍被送到了武器分析室,槍機上的序列號被研磨掉了,但金屬成分分析和膛線磨損痕跡比對顯示它最早生產於荷魯斯之亂末期,最近三十年內被重新使用過。
戰鬥匕首的刀鞘上發現了微量放射性塵埃,同位素分析指向銀河系東部某星區——那裡是鈦帝國和人類帝國交界處的一個三不管地帶。刀鞘內側的磁力鎖上嵌著一小截斷裂的鈦族通訊線纜的絕緣皮,顏色和規格與昨天在廢棄基地機棚裡發現的鈦族通訊裝置完全吻合。每一個證據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每一個答案都在引出下一個問題。
李峰站在單面玻璃的另一側。這面玻璃嵌在審問間和觀察室之間的牆上,從觀察室看過去是完全透明的,從審問間看過來只是一面灰色的牆。他手裡拿著一份情報科剛遞上來的彙總檔案,紙張還是熱的——剛從印表機裡吐出來,墨粉在紙面上微微鼓起,用手指抹過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
檔案第一頁是基因測序報告的摘要,第二頁是武器裝備調查的結論,第三頁是鈦族俘虜的供詞記錄——雖然那個鈦族人在供出“阿爾法瑞斯”這個名字之後就被爆彈打碎了腦袋,但他在被炸碎之前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被戰術攝像頭完整地錄了下來,情報科已經把錄音反覆回放了上百遍,做了聲紋分析和壓力評估,結論是他沒說謊。
李峰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掃了一眼,然後遞給旁邊的凱恩。
凱恩接過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翻到鈦族供詞那一頁時停頓了片刻,然後合上資料夾,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
“嘖嘖嘖——沒想到啊,還能玩這出。”他的眉毛往上一挑,嘴角往下撇著,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一句“這個世界真是什麼離譜的事都有”。
阿爾法軍團偽裝成帝皇的兒子去和鈦族人談軍火走私——這事放在別人嘴裡說出來他不會信,但放在阿爾法軍團身上,他信。那個軍團在荷魯斯之亂時期就已經把“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忠誠兄弟”這種謊言玩得爐火純青,一萬年後他們的騙術只可能更精進。
李峰轉過身,面對著觀察室裡站著的幾個情報軍官。這些人都穿著便服——不是軍裝,不是作戰服,是普通的襯衫和長褲,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拿著筆記本和平板電腦,看起來更像是一群大學裡的研究人員。但他們的眼睛不像研究人員。
他們的眼睛像鷹,正在盯著單面玻璃另一側那個還在昏迷中的阿斯塔特,目光銳利而冷靜,像是在看一道還沒有解開的數學題。他們所有人的胸前都彆著親王近衛軍總參謀部情報科的徽標,那是一個低調到幾乎不起眼的金屬小徽章,圖案是一本開啟的書上面交叉著一把鑰匙和一把匕首。
這些人都是李峰一手組建的情報分析團隊,他們的工作不是衝鋒陷陣,而是在這間觀察室裡,把黑色部隊從戰場上帶回來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畫.........而他們就是就是藝術家?藝術家在乎細節,而細節決定成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