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笨拙地學著給女兒換尿布,喂米湯,儘管動作僵硬,卻異常專注和小心。
只有在夜深人靜,女兒熟睡後,他才會坐在油燈下,長久地凝視著女兒酷似妻子的眉眼。
指腹一遍遍摩挲著口袋裡那張他和妻子唯一的,已經磨損泛黃的合影照片。
此時,他的腦子裡正想著女兒,現在他們部隊所在的導彈基地,不但路途遙遠,還地處荒涼的沙漠地帶,那裡環境十分惡劣。
連成年人都很難適應,他怎麼能帶一個才幾個月大的嬰兒去呢?
可留在家裡這幾天,他也發現了爸媽的身體已經大不如以前。
老兩口連照顧自己都很勉強,又如何能撫養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雖然爹孃沒有說什麼,但爹每一次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帶著一種欲言而止。
而清雅躺在土炕上,雖然閉著眼睛睜,但她能感受到,此刻的爸爸心情複雜極了,有對亡妻刻骨的思念和無盡的愧疚,
又有對年邁父母無法盡孝的痛楚,以及對自己這個女兒的牽掛。
夜,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沉沉地覆蓋著這個寂靜的小村莊。
白日里盧正軍劈好的柴火整齊地碼在牆角,空氣中還殘留著新木的清香,但這微弱的生機無法驅散屋內瀰漫的沉重。
盧奶奶和盧爺爺早已在隔壁沉沉睡去,連日來的情緒起伏耗盡了他們本就所剩無幾的精力。
盧正軍一動不動,黑暗中,他不需要掩飾白日里強撐的鎮定,現在他身上軍人堅韌外殼,在獨處時片片剝落。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抓住了他,盧正軍渾身一僵,他下意識地低下頭,看向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女兒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黑暗中,那雙烏黑的眸子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
沒有哭鬧,沒有咿呀,緊接著,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女兒的一隻小手伸向自己,然後憑空出現了一個蘋果!
那是一個紅潤飽滿,表皮光滑大蘋果,在1956年春天這個北方貧瘠小村裡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新鮮的蘋果!
蘋果似乎有些重,女兒的小手抓握不穩,它咕嚕嚕滾到了炕蓆上,停在炕沿邊。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下意識地向後一仰,差點從炕沿上跌下去。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蘋果,又猛地抬頭看向女兒。
昏暗的光線下,女兒丫丫依舊安靜地看著他,小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彷彿是剛剛那奇異的一幕,根本沒發生一樣。
“這……這是……”盧正軍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個蘋果。
冰涼,結實,觸感無比真實。他猛地縮回手,又再次伸出,這一次,他緊緊地將蘋果抓在了手裡。
沉甸甸的分量,清晰的紋路,以及那無法作偽的屬於新鮮水果的獨特芬芳,都在無聲地宣告著這一切並非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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