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劉麥囤懷揣那沉甸甸、浸染罪惡與希望的油布包,沿村邊小道,疾步走向老黃頭位於村東頭的獨門小院。那裡偏僻,背靠小樹林,相對安全。包裹裡的東西,他粗略看過,賬目清晰,票據泛黃,一筆筆,一樁樁,記錄馬趕明這些年如何吸血集體,如何栽贓陷害,觸目驚心。
他按約定,繞到屋後,在窗上輕重不一敲三下。木窗很快從里拉開一條縫,老黃頭渾濁而銳利的眼睛看了看,迅速打開後門。
屋裡沒點燈,只有灶膛未熄餘燼發出微光。韓耀先像受驚兔子,從灶臺邊站起,急切低聲問:“拿到了?”
劉麥囤點頭,就著那點微光,再次開啟油布包。老黃頭摸出火柴,想點煤油燈,被劉麥囤按住手:“別點燈,湊近看。”
“夠槍斃了。”老黃頭從牙縫擠出四字,聲音乾澀。
“我認識一個給縣供銷社拉貨的拖拉機手,人實在,明天正好去縣裡。”韓耀先說。
“不行,”劉麥囤搖頭,目光在灶火映照下異常堅定,“這事,不能假手任何人。萬一出岔子,咱們全完蛋。我親自去。”
“就因我這樣,他們或許反想不到我還敢出去,還敢告狀。”劉麥囤沉聲道,“走夜路,抄小路,天亮前我能趕到縣城邊上。”
三人正在昏暗中小聲爭辯,突然,一陣雜沓腳步聲和兇惡狗吠由遠及近,直奔小院而來!緊接著,是粗暴拍門聲和侯五那破鑼嗓子:
“怎麼辦?從後窗跑?”韓耀先聲音發顫。
“來不及了,聽動靜前後都有人!”劉麥囤異常冷靜,飛速將油布包塞進灶臺旁一個堆滿柴灰的破瓦罐底層,用灰蓋好,低聲道,“你們倆,躲進裡屋床底下!我去應付!記住,萬一我出事,證據在灰罐裡!”
說完,他整理一下破舊衣衫,深吸口氣,猛地拉開房門。
劉麥囤擋在門口,面色平靜:“我找黃叔問問,自留地還能不能補種點晚蕎麥。怎麼,現在連句話也不讓說了?”
就在這時,村子西北角,靠近打穀場方向,突然騰起一片紅光,緊接著是有人撕心裂肺呼喊:“走水啦!糧倉!糧倉走水啦!!”
那喊聲在寂靜夜裡無比清晰、駭人。糧倉,是全隊命根子!
侯五和手下全都驚呆,回頭望向那片越來越亮火光,一時慌了手腳。
“快!快去救火!”侯五也顧不上劉麥囤了,糧倉要燒了,別說馬趕明,他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他朝手下吼一嗓子,提著馬燈,深一腳淺一腳朝火光方向狂奔而去。
劉麥囤立刻關上門,插上門栓。老黃頭和韓耀先從裡屋出來,三人都是心有餘悸。
“真是老天爺幫忙!”韓耀先撫著胸口。
老黃頭卻眉頭緊鎖,望著窗外那片映紅夜空火光,喃喃道:“這火……起得太巧。糧倉那邊晚上有人守夜,怎會突然……”
劉麥囤猛反應過來,臉色一變:“不好!這可能是調虎離山!等他們發現火情不大,或很快撲滅,馬上就會殺回來!這裡不能待了!”
彷彿為印證他話,遠處救火嘈雜聲中,隱隱傳來侯五氣急敗壞罵聲,似乎在指揮分頭行動。
“走!現在就走!”劉麥囤當機立斷,從灰罐取出油布包,緊緊纏在腰間,“耀先,你認得小路,跟我一起走,去縣裡!黃叔,你留下週旋,就說我們天黑前就離開村子了,你不知道我們去哪!”
“我跟你們去!我能作證!”韓耀先此刻也豁出去。
“好!相互有個照應!”老黃頭重重點頭,“你們快從後窗走,鑽林子!我應付他們!”
沒有時間告別。劉麥囤和韓耀先翻出後窗,像兩滴濃墨,迅速融進屋後濃密樹林陰影。老黃頭站在空蕩屋裡,聽著前門再次被粗暴擂響,和侯五氣急敗壞叫罵,緩緩坐到灶前小凳上,摸出旱菸袋,就著灶膛最後一點餘火,深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那張佈滿溝壑的臉,看不出太多表情,只一雙老眼,在昏暗中望著劉麥囤他們消失方向,閃爍著微光。
林間小路崎嶇難行,夜色如潑墨。劉麥囤和韓耀先一前一後,憑著記憶和對方向直覺,朝縣城方向拼命趕去。腰間那油布包,貼著皮肉,冰涼,卻又似乎滾燙。它承載洗刷冤屈希望,也揹負兩人乃至老黃頭生死安危。前路漆黑漫長,但回頭,已是萬丈深淵。他們只能向前,在黎明到來前,把這一切,帶到能看見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