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初冬,改革的風聲像遠處河面的薄冰,脆生生地傳來,卻還沒能化開劉莊村凍土般的日子。村頭那排白楊早已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戳向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幅枯筆寫就的潑墨畫,蒼涼而尖銳。
我正在村委辦公室外的土牆上,幫民兵連長刷標語。石灰水在破鐵桶裡晃盪,泛著冷白的光。我攥著一把掉毛的粗刷子,一筆一劃,吃力地描著:“打倒四人幫,人民得解放”。牆的另一側,還殘留著“農業學大寨”的舊字,紅漆剝落,字跡漫漶,像一個被時代匆匆遺棄的夢,正漸漸淡去。
“寫大點!再醒目些!”民兵連長趙柱子揹著手站在不遠處,嘴裡呵出白氣,“下面補一行——‘王張江姚四人幫,陰謀篡黨奪權害忠良’!”
我應了一聲,手腕用力,正要寫完那個“姚”字的最後一挑,村東頭的小路上,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奔來。是我堂叔劉四海,跑得帽子都歪了,老遠就衝我喊,聲音劈了叉:
“快!快回去!恁二爺……嚥氣了!你是男丁,得去守靈!”
我手一抖,刷子“啪嗒”掉進石灰桶裡,濺起一片白漿。那漿液順著粗糙的土牆淌下來,蜿蜒曲折,在初冬慘淡的天光下,竟像極了一行渾濁的、流不盡的眼淚。
劉漢水的靈堂,設在劉家老院那三間低矮的土坯房裡。還沒走近,悲慟的哭聲就像實質的潮水,混著凜冽的寒風,一波波拍打過來,讓人心口發緊,喘不過氣。
院門上方,兩盞白紙燈籠已經掛起,在風裡不住地搖晃,暈開兩團慘淡的光暈。院子裡搭起了簡陋的白布棚,棚下襬著幾張方桌,圍坐著的都是劉家本房的男丁,一個個低著頭,面色凝重。靈堂設在正屋堂屋,門板卸下,搭成了靈床。劉漢水就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匹粗糙的白布,只露出一張臉。蠟黃,乾瘦,曾經扛得起二百斤麻袋的寬闊骨架,如今在白布下塌陷成一片平緩的丘壑。
他是我的堂爺爺,血緣不算頂近,但按劉家老規矩——三代以內的男丁,都得披麻戴孝,送老人最後一程。
我默默接過一條浸過米漿、硬邦邦的孝布,胡亂纏在頭上,跪在靈前草蓆上,“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地,冰涼。香燭紙錢燃燒的煙霧繚繞升騰,辛辣又沉悶。透過這層薄霧,我看著二爺安詳得近乎陌生的臉,腦子裡卻猛地跳出另一幅畫面——
去年冬天,公社組織挖那條引黃幹渠。天寒地凍,土硬得像鐵。年近七十的二爺,非要跟年輕人一塊兒下工。他搶過一把最大的鐵鍬,跟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比賽誰挖得快。一鍬下去,凍土崩裂,他額上青筋暴起,卻咧開缺了牙的嘴笑:“加把勁!等這渠通了,咱劉家的地,就再不用看老天爺的臉色吃飯!黃河水引過來,那就是流著油啊!”
那時候,他眼睛裡有光,那是對泥土最樸素的指望。誰能想到,不過一年光景,這條被寄予厚望的水渠,竟成了淹毀劉家祖墳的禍水?而二爺自己,也躺在了這裡,再也看不到渠水奔流。
守靈的長夜,格外難熬。煤油燈芯噼啪爆著燈花,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扯得東倒西歪,牆上的人影便跟著張牙舞爪。女眷們壓抑的哭聲像潮汐,時而湧上來,嘶啞悲痛;時而退下去,只剩下吸鼻子的啜泣和疲憊的嘆息。
幾個上了年紀的本家叔伯,圍坐在角落的草蓆上,就著一碟炒黃豆,半壺散酒,低聲唸叨著二爺的一生。煙霧和酒氣混在一起,讓靈堂裡的空氣更加凝重。
“漢水哥年輕時,那可是咱劉莊村頭一份的好勞力。”說話的是侯家的侯老栓,跟二爺是發小。他嘬著旱菸袋,火星在昏暗中明滅,映著他滿是溝壑的臉。“六零年……唉,那光景,生產隊修水庫。人都餓得浮腫,走路打晃。就他,一天還能從崖下往壩上挑二百擔土!扁擔壓得嘎吱響,他一邊走,一邊還能哼幾句梆子戲……肚子裡沒食,哪來的力氣?現在想想,真是拼著命啊。”
“後來讓他喂牲口,也是頂用心。”接話的是馬家的馬高粱,馬趕明的堂弟,性子倒還厚道。“隊裡那幾頭瘦得肋巴骨能當搓衣板的驢,到他手裡不出半年,毛色都油光水滑的。他是真把牲口當不會說話的兄弟待……就是太實誠,一輩子吃虧。”
馬高粱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五八年,放衛星那會兒,上面逼著報畝產萬斤糧。別人不敢吭聲,就他梗著脖子,死活不在單子上按手印。為這,得罪了上頭的領導,本來能當個隊委,也黃了。”
話題漸漸沉重。有人嘆起劉家眼下最棘手的事——老墳。
劉家的老墳在村東頭一片高崗上,埋著往上數四代的先人。那是二爺的曾祖父,當年用三擔救命的麥子,從一個破落戶手裡換來的“風水地”。崗上原本植著一圈老柏樹,歷經風雨兵燹,如今只剩稀稀拉拉七八棵,也都半死不活,像幾個苟延殘喘的老人,守著這片日益破敗的陰宅。
去年公社決心挖那條引黃幹渠,說是要“造福東半縣”。測量員來了好幾趟,最終那紅色的石灰線,不偏不倚,正好從劉家老墳邊上劃過,距離最近的墳頭,不到十步。劉家人當時就急了,去大隊部找幹部。幹部叼著煙,眼皮都不抬:“這是公社黨委定的線路,水利是百年大計,關係到幾千畝地的收成。咋,你們劉家幾座老墳,比全縣的糧食還金貴?”
胳膊擰不過大腿。渠,還是挖了。
到了夏季汛期,黃河開閘洩洪,幹渠瞬間變成奔湧的河道。偏偏就在流經劉家老墳那段,屢屢決口。渾濁的黃河水裹著泥沙,一次次漫過墳地,把墓碑衝倒,將墳包泡成稀軟的泥塘。水退後,墳頭上糊著厚厚的淤泥,好幾處都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穴口,像大地咧開嘲諷的嘴。劉家人次次去修補,次次徒勞。下一次洪水來,一切照舊。
更讓劉家人憋屈的是老規矩:只有長子能入老墳。二爺的大哥劉漢山,早年去世,已埋在老墳正位。二爺排行老二,按規矩,死後不能與祖先同穴,必須另擇吉地,開新墳安葬。
“這老規矩,到如今也該破破了。”侯老栓磕磕菸袋鍋,聲音悶悶的。
“破?你說得輕巧。”二爺的堂弟劉漢俊搖頭,“祖宗定下的規矩,破容易,往後咋辦?再說,老墳現在那鬼樣子,泡在水裡,埋進去,先人也不得安生。還不如……另找個乾爽地方。”
靈堂裡陷入沉默,只有燈火搖曳。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給二爺找一塊能讓他安息、也能福澤後代的新墳地,成了眼下最要緊,也最棘手的事。
天矇矇亮時,劉麥囤來了。他是劉家的長子長孫,也是劉家這一輩裡最能扛事的漢子,剛過四十,臉上已刻滿風霜。守了一夜靈,他眼裡佈滿紅血絲,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說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請的胡先生天一亮就到。吃了早飯,我就帶他去看地。”他言簡意賅,目光掃過靈堂裡每一張疲憊的臉,像是在無聲地傳遞一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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