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坷垃聽得臉色發白:“那……那我……”
“你就像往常一樣餵它,但離它遠點。它不吃的東西,彆強喂。它有什麼異樣,記在心裡,但別聲張。”劉麥囤看著他,目光深邃,“特別是,如果夜裡再有什麼動靜,或者有什麼人再去牛屋……你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但別管,也別說。”
孫坷垃似懂非懂:“可……可我記這些有啥用?”
“有用。”劉麥囤只說了這兩個字,便不再多言。他重新拿起鋤頭,彎下腰,繼續鋤起草來,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孫坷垃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劉麥囤沉穩揮鋤的背影,心裡翻江倒海。劉麥囤的話,他只聽懂了一半。讓他繼續幹飼養員,是讓他穩住,別自亂陣腳。讓他留意動靜,是讓他……當個眼線?
可是,留意了,記下了,然後呢?告訴劉麥囤?然後劉麥囤能做什麼?他現在被整得這麼慘,能對付得了馬趕明和韓耀先?
孫坷垃心裡沒底。但他隱隱感覺到,劉麥囤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頹喪絕望。這個人心裡有溝壑,有算計,而且……似乎並不怎麼怕那邪門的白牛。
或許,這真的是唯一一條能看見的路?哪怕它荊棘密佈,迷霧重重。
“麥囤哥,”孫坷垃鼓起最後的勇氣,聲音乾澀,“我……我聽你的。我好好幹,我留意著。可是……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
劉麥囤停下動作,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說了一句:“你家裡,媳婦和孩子,我會照應。”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定心丸,瞬間讓孫坷垃惶惑不安的心,稍微落回了實處。劉麥囤不是個輕易許諾的人,他既然說了,就會做到。
“哎!哎!謝謝麥囤哥!謝謝!”孫坷垃連連點頭,心裡五味雜陳,有感激,有羞愧,更多的是找到依靠後的虛脫。
“去吧,別讓人看見你在這兒待久了。”劉麥囤揮了揮手。
孫坷垃不敢再停留,轉身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霧氣瀰漫的河灘玉米地裡。
劉麥囤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拄著鋤頭,望向孫坷垃離去的方向,又緩緩轉頭,望向村東頭牛屋的方向。晨霧正在散去,遠山和村莊的輪廓漸漸清晰。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靜無波,而是像結了冰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洶湧。嘴角那一絲冰冷的弧度,變得愈發明顯。
馬趕明……下毒?狗急跳牆了。看來那白牛,比他想象的還要不簡單。而孫坷垃的恐懼和投靠,則是一個意外的收穫,也是一把或許能撬動局面的、不算鋒利但足夠趁手的工具。
他不需要孫坷垃去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只需要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在牛屋那裡,替他看著,聽著。馬趕明越是慌亂,越是急於除掉那白牛,露出的破綻就會越多。而任何破綻,在恰當的時機,都可能變成致命的武器。
至於那白牛本身……劉麥囤微微眯起眼睛。他依舊想不明白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那東西和馬家,似乎有一種詭異的、不死不休的糾葛。馬趕明想它死,而它,似乎也沒打算讓馬家好過。
敵人的敵人,或許不一定能成為朋友,但至少,可以加以利用。
風從河面上吹來,帶著溼潤的涼意,吹動玉米葉子嘩嘩作響,也吹散了最後一點晨霧。天光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表面平靜的前劉莊,底下已是暗潮激盪。
劉麥囤低下頭,繼續揮動手中的鋤頭。鋤刃斬斷雜草,深深沒入泥土。他的動作穩定,有力,帶著一種沉默的、積蓄已久的力量。
而此刻,在馬家那間門窗緊閉的堂屋裡,馬趕明裹著被子躺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短短兩天,人像是瘦脫了形。徐巧雲端著藥碗,紅著眼圈勸他喝藥。
馬趕明一把推開藥碗,瓷碗摔在地上,藥汁四濺。他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嘶啞地低吼:“喝藥?喝什麼藥?那畜生不死,我喝什麼藥都沒用!”
他喘著粗氣,眼神狂亂:“它知道……它一定知道是我!它在報復!它在等!等我……”後面的話他沒說出來,但恐懼已經像毒藤一樣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抓住徐巧雲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裡,聲音顫抖:“去!去找韓耀先!告訴他,不管用什麼法子,花多少錢,找什麼人!必須弄死那畜生!必須!不然……不然咱們全家,都得給它陪葬!”
徐巧雲疼得直抽氣,看著丈夫近乎瘋魔的樣子,嚇得眼淚直流,連連點頭。
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急速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