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在河灘上緩緩流動。露水打溼了褲腳,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孫坷垃站在玉米地頭,看著幾步外那個緩緩直起身的背影,嗓子眼發乾,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劉麥囤轉過身,拄著鋤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平靜地看過來。他沒說話,只是那麼看著,彷彿在等孫坷垃先開口。
“麥……麥囤哥。”孫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發澀,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劉麥囤的眼睛。
劉麥囤依舊沉默,只是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孫坷垃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沒了勇氣:“我……我知道我不該來,可我……我實在沒法子了!那牛……牛屋裡那白牛,邪性!真他孃的邪性!”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前天晚上,我……我後半夜鬼使神差去了牛屋,看見……”他頓了頓,似乎回憶起了什麼可怕的場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見白公牛欄外頭,碎了個瓦盆,地上有鹽,還有……還有砒霜!”
“砒霜”兩個字說出來,他自己都打了個寒噤。
劉麥囤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只是握著鋤頭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孫坷垃見他沒反應,心裡更慌,語無倫次地繼續道:“有人想毒死那牛!肯定是……是馬……”他到底沒敢直接說出那個名字,含糊了過去,“那牛踩碎了瓦盆,一點事沒有!它就那麼站著,看著我,那眼神……那眼神根本不像個畜生!它知道!它什麼都知道!”
說到這裡,孫坷垃的恐懼似乎達到了頂點,他一把抓住劉麥囤的胳膊,手指冰涼,帶著溼冷的汗:“麥囤哥,我害怕!我真怕了!那牛是妖怪,是來索命的!張素雲死了,馬隊長他……他也病得起不來炕了!下一個,下一個就該輪到我了!我是飼養員,我跑不了啊!”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渾身抖得像篩糠。
劉麥囤任由他抓著胳膊,沒有推開,也沒有安慰。他等孫坷垃的情緒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透了孫坷垃的恐懼:“你看見誰下的毒了?”
孫坷垃一愣,隨即猛地搖頭,眼神慌亂:“沒……沒看見!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跑了,只有那牛和地上的東西……”他忽然想起什麼,急忙補充,“可韓連長……韓耀先,他昨天找我,給我開會通知,還警告我,讓我別瞎說牛屋的事!這……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劉麥囤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冷的弧度。他沒有追問韓耀先的事,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那白牛,對鹽,很在意?”
孫坷垃被問得一愣,想了想,點頭:“是,牲口都愛吃鹽。可那白牛……它好像特別精。往常喂鹽,它都吃得挺歡。可這次……”他想起白牛踩碎瓦盆前那冰冷的、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神,又打了個哆嗦,“它好像知道那鹽有毒。”
“它不吃。”劉麥囤淡淡道,不是疑問,是陳述。
“對!它沒吃!它把盆踩了!”孫坷垃連忙點頭,隨即又困惑地看著劉麥囤,不明白他問這個幹什麼。
劉麥囤沒解釋,他望向牛屋的方向。晨霧還未散盡,那個方向一片迷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來找我,想讓我做什麼?”
孫坷垃被他問住了。他來找劉麥囤,是一時衝動,是被恐懼驅使,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真被問起,他腦子一片混亂。讓劉麥囤去對付那牛?劉麥囤現在自身難保。讓劉麥囤去告發?無憑無據。他囁嚅著:“我……我就是……就是覺得,這村裡,只有麥囤哥你……你或許有法子,你不怕那牛,你……”
“我不怕,是因為我知道它是什麼。”劉麥囤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讓孫坷垃心頭一震。
“它……它是什麼?”孫坷垃顫聲問。
劉麥囤沒有直接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孫坷垃,那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彷彿要剖開孫坷垃的皮肉,看到他最深處的心思:“孫坷垃,你跟我說這些,就不怕馬趕明知道?不怕韓耀先找你麻煩?”
孫坷垃臉色一白,腿又有些發軟,但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說:“怕!我當然怕!可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張素雲咋死的?說是嚇死的,可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就嚇死了?馬隊長……馬趕明他下毒沒成,自己就病了,這難道是巧合?那牛邪性,誰沾上誰倒黴!我……我不想當下一個!”
他說得激動,胸脯起伏,眼圈都紅了:“麥囤哥,我知道我以前……我以前跟著他們,也……也為難過你。我混蛋,我不是人!可我真沒辦法,我就是個平頭百姓,我得吃飯,得養家……”他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哀求,“麥囤哥,你給我指條明路吧!我該咋辦?這飼養員的差事,我還能幹嗎?”
劉麥囤看著他這副狼狽驚恐的模樣,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有冰冷的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算計。他等孫坷垃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孫坷垃心上:
“飼養員,你還得幹。而且要幹得更好。”
孫坷垃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那牛,你躲不開,也弄不走。馬趕明一次不成,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劉麥囤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越急,越會出錯。你現在撂挑子,或者出了紕漏,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你。韓耀先正愁沒借口收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