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過蘭封縣城的街巷,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啟明義塾”斑駁的木門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門內,後院那間充作書房兼臥房的堂屋裡,一燈如豆。
張德祥坐在靠窗的舊藤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粗茶。茶是龐媛媛泡的,用的是最便宜的茶葉梗子,泡得久了,顏色渾濁,味道苦澀。他慢慢地呷著,目光落在對面那個沉默的身影上。
劉麥囤坐在一張方凳上,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他換了一身漿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粗布褂子,頭髮也用水仔細抿過,臉上那些慣常的、被生活磨礪出的戾氣和戒備,此刻被一種刻意的、甚至有些僵硬的平靜所覆蓋。只是那雙眼睛,在昏黃油燈光暈的邊緣,依舊沉靜得像兩口深井,裡面映著跳動的火苗,也藏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龐媛媛端著另一杯茶,輕輕放在劉麥囤手邊的矮几上。“麥囤,喝茶。”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大病初癒後的虛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謝龐大娘。”劉麥囤微微欠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燙得他舌尖一麻,他卻面不改色地嚥下,彷彿那灼痛能讓他更清醒。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這安靜並不令人舒適,反而像一張繃緊的弓弦,蓄著莫名的力。
“麥囤啊,”張德祥終於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乾澀,“你能來……我心裡,暖和。”他頓了頓,像是要鼓起某種勇氣,目光越過搖曳的燈火,望向虛空,陷入了回憶,“你爹……漢山兄弟,他年輕那會兒,可不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副沉穩樣子。那可是個……仗義情分的好兄弟,對兄弟掏心窩子,兩肋插刀。”
“記得有一回,去考城解放區送糧,我們被一夥流匪堵在個破土地廟裡。對方有二十幾號人,我們才七八個,還帶著傷。子彈打光了,就剩砍刀和紅纓槍。那時候我才三十八,你爹也就二十出頭,半點不怵。他拎著把缺了口的鬼頭刀,擋在廟門口,吼了一聲:‘哪個龜孫想拿老子的人頭換賞錢?上來試試!’那嗓門,震得廟頂的灰‘簌簌’往下掉!”
張德祥說得有些激動,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血氣方剛、生死一線的年代。
“後來呢?”劉麥囤適時地問了一句,聲音依舊平靜,但身體微微前傾了些。
“後來?”張德祥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後怕,也帶著對亡友的無盡追念,“後來那夥流匪的頭子,是個獨眼龍,仗著人多,還真舉著刀衝上來了。你爹,嘿!不退反進,一個側身躲過劈來的刀,手裡的鬼頭刀斜著往上一撩!就聽‘咔嚓’一聲,那獨眼龍的膀子差點被卸下來!血噴了一地。剩下的流匪一看頭兒倒了,發一聲喊,全跑了。”
他嘆了口氣,笑容斂去,換上濃濃的感慨:“那一仗之後,我就認定了,劉漢山,是我這輩子可以交命的兄弟。有他在身邊,天塌下來,都覺得有個高的頂著。”
龐媛媛在一旁默默地聽著,手裡無意識地捻著衣角。聽到這裡,她抬眼飛快地瞥了劉麥囤一下。劉麥囤臉上依舊沒什麼大表情,只是緊抿的嘴唇,似乎鬆動了一絲,握著茶杯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我爹……”劉麥囤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啞,“他性子是犟,村裡老人也常說起他當年的事。”他沒有接著說下去,而是話鋒似是無意地一轉,目光落在張德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張大爺,您和我爹相處這些年,經的事兒多。我常聽人提起‘孔家大院’,說那地方以前了不得,後來突然就敗了,挺邪乎的。您……知道那裡頭的事嗎?”
“孔家大院”四個字一齣,屋裡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了一瞬。
張德祥臉上的追憶之色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層灰敗。他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幾滴冷茶濺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未覺。龐媛媛更是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看向劉麥囤的眼神里充滿了驚愕和一絲……恐慌。
“孔……孔家大院……”張德祥喃喃重複,聲音幹得像裂開的土塊。他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胸前中山裝內袋的位置——那裡,貼身放著一個小小的、冰涼的錦囊。這個動作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一直凝神觀察的劉麥囤,卻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銳利地閃了一下。
“那地方……唉。”張德祥長長嘆了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積鬱和恐懼一併吐出,“是挺邪乎。孔家祖上挖墳盜墓,攢下潑天的富貴。那大院,佔了後紅樓半個西街,亭臺樓閣,雕樑畫棟,聽說裡頭擺的用的,好多都是宮裡流出來的物件,價值連城。那是你父親劉漢山的心血,好多房子都是經他的手蓋起來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誰聽去:“可孔家老太爺死後,兒子孔留根不爭氣,是個花花公子,被人設套欠下鉅債。也有人說……是宅子風水出了問題,鎮不住了;還有更邪乎的,說孔家發家的錢不乾淨,積了陰債,遭了報應。”
他頓了頓,眼神飄忽,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景象:“孔家的庫房,據說裡頭收著不少……來路不正的東西。有些是墓裡刨出來的,帶著土腥氣和死人氣;有些是巧取豪奪、沾了人血債的。老話講,物件年頭久了,尤其是那些帶著怨氣、血氣的東西,容易……招東西。”
“招東西?”劉麥囤追問,語氣平靜,卻步步緊逼。
“就是……不乾淨的東西。”張德祥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本能的畏懼,“有些老物件,不能沾,不能留。沾了,就像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輕則家宅不寧,重則……禍及性命,斷子絕孫啊!”
說到“斷子絕孫”四個字時,他的聲音猛地一顫,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悔恨。他又一次,無意識地、更用力地按了按胸口的內袋。這一次,連龐媛媛都注意到了,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德祥!”龐媛媛終於忍不住,聲音尖利地打斷,帶著哀求,“時候不早了,麥囤明天還要下地,山路又黑……要不,今天就……”
張德祥被她一喊,猛地從那種被恐懼攫住的狀態中驚醒。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龐媛媛,又看了看面無表情、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自己胸口的劉麥囤,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啊……對,對。”張德祥有些狼狽地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強笑道,“瞧我,一說起陳年舊事就沒個完。天是晚了,麥囤,你……”
“我明白了。”劉麥囤緩緩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對張德祥和龐媛媛點了點頭,“張大爺,龐大娘,那我先回了。你們也早點歇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