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那場驚心動魄的公審之後,前劉莊連著下了三天小雨。雨水洗去了地上的痕跡,卻洗不去人們心頭的震撼與恐懼。
方組長帶走了邪法筆記、血手印、骨殖、白牛毛這些“物證”,還有韓耀先、侯寬這兩個活口,以及打穀場上千名驚魂未定的村民作為“人證”。案件被迅速定性為“建國以來蘭封縣罕見的特大惡性刑事案,兼涉封建迷信及基層幹部貪腐”,成立了專案組,日夜偵辦。
張德祥在方組長第三次找上門時,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交出了自己寫的那份詳盡的、帶著血淚悔恨的“證詞”,將自己當年如何被馬高腿侯寬拉攏、如何知情不報、事後如何分得玉蟬、這些年如何惶恐不安、最終歸來贖罪的經過,一五一十和盤托出。他老淚縱橫,對工作組說:“我有罪,我該死。但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只求……能稍稍減輕我欠漢山大哥、欠麥囤他們一家的債。”
他的證詞與劉麥囤提供的鐵證、村民的旁證相互印證,徹底鎖死了整個案件的鏈條。工作組念其主動交代、戴罪立功,且年事已高,又已在辦學贖罪,最終決定對他“暫不採取強制措施,留村繼續接受群眾監督,配合調查”。
劉麥囤則成了案件最關鍵的舉報人和證人。他冷靜、清晰地向工作組複述了從父親離奇死亡到牛屋大火、再到發現證據、最終公審的全過程。關於白牛,他按照與方組長私下溝通後的口徑,統一解釋為:“那牛本是我爹當年從山裡救下的一頭異種白犢,通人性,記恩,也記仇。
當年的事,它或許在牛屋附近看到了什麼,這些年一直躁動不安。馬趕明他們做賊心虛,越發怕它。我後來發現證據,猜到它與爹的死有關,便試著用爹留下的哨子和它溝通,沒想到它真能聽懂些簡單指令。公審那天,我是想用它來震懾罪人,逼他們說實話,沒想到它……反應那麼大。” 這個說法半真半假,將超自然力量歸於“通人性的異獸”和“劉麥囤的巧妙引導”,雖然離奇,但在“證據確鑿、罪人伏法”的大前提下,加上方組長有意淡化“封建迷信”色彩以減小影響,最終被預設為“可信的解釋”。劉麥囤因此被批評“手段過激,驅使牲畜驚嚇群眾”,但念其事出有因、且有效揭露了大案,功過相抵,不予追究。
馬趕明嚇死,死有餘辜。其家產被查抄,部分充公,部分作為對劉家的補償。其在公社的黨籍、職務被一併開除、撤銷。
韓耀先經鑑定,精神已完全失常,胡言亂語,生活不能自理。但其罪證確鑿,被取消一切職務、開除黨籍,暫時收押,等待後續醫療鑑定和審判。
侯寬則被單獨關押在公社後院一間臨時改成的拘留室裡,由兩名持槍民兵日夜看守。他嚇破了膽,但神志尚存,知道自己難逃一死,整日如驚弓之鳥。
公審過去五天了。劉麥囤家的門,白天總有村民帶著雞蛋、菜蔬,或僅僅是一句唏噓的問候前來。他平靜地接待,禮貌地感謝,但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沉重與疲憊,人人都看得見。
第五天夜裡,雨停了,月光慘淡。劉麥囤坐在堂屋門檻上,望著院子裡積水映出的破碎月影,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撮被他用紅布仔細包好的白牛毛。父親粗糙的玉扣貼肉戴著,溫潤依舊。雌雄玉蟬則被他用油紙包了,藏在牆縫深處,但那隱隱的、冰涼的悸動,隔著牆壁似乎仍能傳來,尤其在夜深人靜時,彷彿在提醒他,事情……還沒完。
輕微的、猶豫的敲門聲響起。
劉麥囤起身開門。門外站著龐媛媛。她似乎又蒼老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頭髮凌亂,穿著一件單薄的舊夾襖,在夜風裡微微發抖。她沒打傘,頭髮和肩頭被簷水滴打溼了些。
“龐大娘?這麼晚了,您……” 劉麥囤側身讓她進來。
龐媛媛沒進屋,就站在屋簷下昏暗的光影裡,抬起頭,用那雙佈滿血絲、盈滿淚水的眼睛看著劉麥囤。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聲音:“麥囤……我……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漢山大哥……”
劉麥囤沉默地看著她,等她往下說。他知道,她來不是為了重複這些懺悔。
龐媛媛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她猛地抓住劉麥囤的胳膊,手指冰涼,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尖利顫抖:“麥囤!我求你!求求你!放過侯寬!別讓他死!至少……別讓他現在就死!別讓他死在這裡!”
劉麥囤眉頭驟然擰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緩緩抽回自己的胳膊,聲音乾澀:“龐大娘,您這是什麼話?侯寬是殺我爹的元兇,罪該萬死。國法會審判他。”
“我知道!我知道他該死!他千刀萬剮都不冤!” 龐媛媛痛哭失聲,幾乎要跪下去,被劉麥囤一把扶住。她倚著門框,泣不成聲,“可是……可是我受不了了!麥囤,我真的受不了了!那天在打穀場,我看見那白牛……看見它最後看你那一眼,看見它化成光……我就好像又看見漢山大哥掉進井裡的樣子!我這些年,沒有一夜不做噩夢!沒有一刻不在後悔!我覺得我就是害死漢山大哥的幫兇!”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痛苦與懺悔交織的神情:“有件事……我一直沒敢跟任何人說,連德祥都不知道!當年……當年馬高腿和侯寬在密謀怎麼對付漢山大哥時,我……我其實在隔壁屋,偷聽到了一點!我聽見他們說‘劉漢山礙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我當時怕極了,想跑去告訴漢山大哥,又怕被他們發現……”
她喘著粗氣,眼淚洶湧:“後來……後來侯寬不知道怎麼就察覺了。他偷偷找到我,就我們兩個人。他盯著我,那眼神……像毒蛇一樣!他說:‘龐家妹子,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看見了就當沒看見,聽見了就當沒聽見。說出去,對你,對張德祥,都沒好處。劉漢山是自找的。’ 他還……還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玉牌,塞到我手裡,說:‘這個,乾淨,不值幾個錢,給你壓壓驚,也當是個……念想。記住,管好你的嘴,就是保你和你男人的命。’”
龐媛媛從貼身內衣裡,哆哆嗦嗦摸出一個用紅繩繫著、只有指甲蓋大小、雕工粗糙的普通青玉小掛牌,遞到劉麥囤眼前:“就……就是這個!我一直藏著,不敢戴,也不敢扔!像個烙鐵,天天燙著我的心!”
她看著那玉牌,眼神恐懼又痛苦:“麥囤,你說……侯寬他這是什麼意思?是威脅?還是……還是他當時,對我……有那麼一絲絲詭異的‘留情’?或者,只是他更狡猾,想用這點小東西徹底堵住我的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可這東西,就像他種在我心裡的毒!讓我覺得,我不僅是個見死不救的懦夫、幫兇,我還……我還可恥地拿了他的‘封口費’!我比他們更骯髒!”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現在,漢山大哥的冤報了,白牛也散了。可侯寬……他要是也死了,還是那樣……死在我眼前,我會覺得,是我當年的沉默,是我拿了這髒東西,才讓漢山大哥冤死,才讓侯寬有機會作惡到最後!這兩條人命,這十幾年的孽債,都會像兩座山,把我壓垮,壓進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啊!”
她終於癱軟下去,跪坐在潮溼的地上,仰著臉,淚水和雨水混雜,哀哀求道:“麥囤,大娘求你了!我知道我沒臉求!可我真的撐不住了!讓侯寬接受國法的審判,槍斃也好,坐牢坐到死也好,那都是他應得的!可是……別讓他現在死,別讓你……別讓你手上,再沾上他的血!算大娘……最後求你一次,給我這罪人……留一點點……喘氣的縫隙吧!我怕我再揹著侯寬的命……我真的會瘋,會死啊!”
龐媛媛的哭訴,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劉麥囤早已被仇恨和痛苦磨出厚繭的心上,又狠狠地、緩慢地拉鋸著。
父親慘死的畫面,白牛消散前那複雜的眼神,大仇得報那一瞬間的空茫與解脫……這些情緒尚未平息,龐媛媛這番夾雜著巨大恐懼、深切悔恨、扭曲愧疚的哀求,又給了他沉重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