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親奶野奶和後奶》第78章 餘波與抉擇(2)

作者:蘭封笑笑生·23天前

他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彷彿老了二十歲、被雙重罪孽壓得幾乎崩潰的女人。他恨她嗎?恨。是她當年的懦弱和沉默,間接導致了父親的慘死和母親早逝。可她這些年的贖罪,是真心的。辦學,接濟,在父親墳前的長跪……尤其是此刻,她不是為侯寬開脫,而是被自己內心無法承受的罪孽感逼到了絕境。

侯寬該不該死?該。千刀萬剮都不為過。讓他接受法律的審判,公審,重判,似乎是最“正確”、最“公正”的路。讓他活著,在監獄裡慢慢煎熬,失去自由,失去尊嚴,在恐懼和悔恨中度過殘生,或許比痛快一死,是更漫長的折磨?

可是……那邪法儀式最後的訴求呢?“摧其心,破其膽,焚其巢”,仇敵的恐懼是“食糧”,是“刃鋒”。馬趕明心摧膽破而亡,韓耀先心膽俱喪而瘋,算是應了。侯寬呢?他的心膽也已破,但“巢”……似乎還未徹底“焚”。那雌雄玉蟬隱隱傳來的、對“血祭”的渴望,是否意味著,這邪異的因果,還需要侯寬這個元兇的“終結”,才能徹底了結?

自己動用白牛的力量復仇,與馬高腿他們當年用邪法害人,在“藉助超自然力量達成目的”這一點上,有何本質區別?自己是想成為正義的審判者,還是……在仇恨的驅使下,也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怪物”?如果此刻順應玉蟬的渴望,或是出於純粹的恨意,了結侯寬,那自己和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仇人,又差了多少?

父親會希望自己手刃仇敵,快意恩仇?還是希望自己放下屠刀,讓國法來彰顯公正,也讓自己從仇恨的輪迴中解脫?

劉麥囤陷入前所未有的掙扎。胸口的玉扣溫潤平和,彷彿父親沉默的注視。而藏在牆縫裡的玉蟬,那冰涼的悸動似乎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焦躁的、渴求的意味,隱隱指向公社拘留所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劉麥囤向工作組提出,想見一見侯寬。方組長沉吟片刻,批准了,派了一名工作人員陪同。

臨時拘留室陰暗潮溼,散發著一股黴味和尿騷味。侯寬蜷縮在角落一堆乾草上,聽到開門聲,像受驚的老鼠般猛地一抖,抬起渾濁驚恐的眼睛。

當他看清來人是劉麥囤時,那眼神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和求生欲佔據。他連滾爬爬地撲到柵欄邊,雙手死死抓住木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對著劉麥囤拼命磕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砰砰”作響:

“麥囤!祖宗!饒命啊!饒了我這條狗命吧!我都招!我什麼都招!馬高腿徐金鳳兩人乾的那些事,我可以戴罪立功!指證他們!只求你給我條活路!當牛做馬都行!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啊!”

他聲嘶力竭,醜態百出,為了活命,可以出賣一切,包括他那早已不存在的尊嚴。

劉麥囤靜靜地站在柵欄外,看著這個害死父親、製造了無數悲劇的元兇,如今像條癩皮狗一樣搖尾乞憐。心中恨意翻騰,幾乎要衝垮理智的堤壩。他彷彿能聽到玉蟬在牆那邊興奮的嗡鳴,催促他動手,完成最後的“儀式”。

可就在這時,龐媛媛那張被罪孽壓垮、痛哭流涕的臉,突兀地浮現在眼前。她那句“我怕我再揹著侯寬的命……我真的會瘋,會死啊!” 像一盆冷水,澆在他燃燒的恨意上。

他看著侯寬那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那卑劣求生的眼神。讓這樣一個人,在法律的審判下,失去一切,在暗無天日的牢籠裡度過餘生,或許……比痛快死去,更能讓他體會什麼是真正的懲罰?也更能讓龐媛媛那瀕臨崩潰的靈魂,得到一絲虛幻的、自我救贖的藉口?

劉麥囤沒有對侯寬說一個字。他深深地、最後看了這個仇人一眼,彷彿要將這副醜陋卑劣的模樣刻進心底,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離開了拘留所。

外面,天光黯淡,烏雲低垂,彷彿另一場大雨將至。

他直接找到了正在臨時辦公室整理材料的方組長。

“方組長,” 劉麥囤的聲音平靜得出奇,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與堅定,“侯寬的命,交給國法。我相信政府,相信法律會給他應得的審判。”

方組長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點了點頭:“這是當然。他的罪行,死刑是跑不了的。我們會依法辦理。”

“我只有一個要求,” 劉麥囤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看他那麼大歲數,還是讓他活幾年吧,他已經做不了惡了。”

方組長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件事影響極其惡劣,縣裡、地區都很重視。我們會從嚴懲處,以儆效尤,也給劉漢山同志,給前劉莊的鄉親們,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

劉麥囤沒有再說什麼,對著方組長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走出公社大院時,他感覺胸中那塊壓了十幾年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但並未完全移開。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淡淡的空茫湧了上來。

當晚,夜深人靜。

劉麥囤從牆縫中取出那油紙包,開啟,露出裡面那枚散發著幽幽青光的雌雄玉蟬。他又取出那撮用紅布包著的白牛毛。

他將白牛毛仔細地、一層層地包裹在玉蟬外面,然後用一根紅繩輕輕捆好。做完這些,他換上一身深色舊衣,將包裹貼身藏好,推開家門,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著縣城西邊,孔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夜風嗚咽,彷彿在為一段跨越了生死、充滿了詭異與悲愴的往事,奏響最後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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