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趕明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兄弟同心”的肅穆。他拍了拍馬趕車冰冷僵硬的手:“別急。光拼命沒用。得用腦子。劉麥囤不是善茬,咱們得等機會,找幫手,幹一票……大的。大到能讓他們劉家,也嚐嚐家破人亡、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給爹,給守楓,也給咱們馬家……討個真正的公道!”
幾天後的深夜,前劉莊村外一座廢棄的磚窯裡。窯洞內漆黑一片,只有一點火柴的光亮,點燃了三支劣質香菸,映出三張在陰影中模糊而猙獰的臉。
馬趕明,馬趕車,以及從縣城悄悄潛回的馬趕冬。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馬趕冬吐出一口濃煙,簡單說了他和“宋先生”的接觸,以及對“白牛毛”和“古井秘寶”的判斷,“那姓宋的雖然神神叨叨,但眼力不會錯。劉麥囤手裡那撮毛,還有井底下可能埋著的東西,絕對是寶貝!弄到手,咱們後半輩子就不用愁了!也算拿回咱們馬家該得的東西!”
馬趕明陰惻惻地補充:“光是寶貝還不夠。劉麥囤必須死。他不死,咱們拿了東西也難安心。而且,只有他死了,劉家垮了,才能徹底洗刷咱們馬家的恥辱!”
馬趕車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一直沒說話,只是狠命地抽著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映出他眼中瘋狂跳躍的火焰。嶽守楓的死,兄長的煽動,對劉家滔天的恨意,以及內心深處對自己徹底毀滅的絕望,已經將他變成了一個一點就炸的火藥桶,只等一個指令,一個目標。
“老三,”馬趕明看向馬趕冬,“你在外面混過,有門路。搞傢伙,找可靠的人手,沒問題吧?”
馬趕冬獰笑:“放心,哥。錢到位,要啥有啥。幾個亡命徒,不難找。關鍵是……”
“關鍵是時機和計劃。”馬趕明接過話頭,眼中閃著算計的冷光,“劉麥囤不好對付,直接硬來不行。咱們得等,等他露出破綻,或者……製造機會。”
三人壓低聲音,在瀰漫的煙霧和濃稠的黑暗中,開始詳細謀劃。目標明確:劉麥囤的命,劉家的毀滅,以及孔家古井下的“秘寶”和劉麥囤手中的“白牛毛”。計劃陰毒:或趁劉麥囤外出落單時下手,或製造意外,或……利用劉麥囤重視的人(張德祥?其子女?)設下陷阱。他們甚至討論了盜掘古井的具體方案,以及得手後如何銷贓、如何遠走高飛。
廢棄的磚窯如同一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子宮,孕育著新一輪的血腥與罪惡。馬家這三顆被仇恨、貪婪和絕望腐蝕殆盡的毒樹之果,終於在此刻同流合汙,即將向這片土地投下更深的陰影。
同一夜,劉麥囤從一陣心悸中猛然驚醒。
他坐起身,額頭上全是冰涼的冷汗。胸口貼身藏著白毛的小布袋,傳來一陣陣清晰而持續的、冰冷的悸動,彷彿裡面有什麼東西在不安地掙扎。而父親那枚玉扣,也反常地變得溫熱,甚至有些燙人。
他做了個夢。一個極其清晰、令人毛骨悚然的噩夢。
夢中,他站在填平的孔家古井邊。那棵他親手栽下的槐樹,在夢中枝葉枯黃,簌簌發抖。填井的土包忽然裂開一道縫隙,汩汩地冒出暗紅色、粘稠如血的東西,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和淤泥的腐朽氣息。血泊中,隱約可見掙扎的人形和扭曲的牛影。槐樹的根系從地下伸出,像無數蒼白的手臂,探向血泊,又彷彿在痛苦地蜷縮。整個夢境充斥著無聲的、卻直抵靈魂的哀嚎與充滿惡意的竊竊私語。
更讓他心悸的是,在夢境的邊緣,他彷彿“看”到三個模糊的、散發著濃重惡意的人影,聚在一處黑暗的所在,低聲謀劃著什麼。那惡意如此濃烈,如此針對,讓他即使在夢中,也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寒。
劉麥囤喘著氣,抹去額頭的汗,披衣下床。他走到院中,深夜的寒氣讓他稍微清醒。他抬頭望向西邊,孔家大院的方向。夜色深沉,什麼也看不見。但胸前的悸動和玉扣的溫熱,以及那逼真的噩夢,都在清晰地告訴他——這不是錯覺。
平靜,終於被打破了。
那股他一直隱約感覺到、在暗中滋生蔓延的惡意,已經凝聚成了形,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威脅。而且,這次的感覺,比當年面對馬趕明、韓耀先時更加陰冷,更加不擇手段,彷彿匯聚了不止一方的怨恨與貪婪。
他回到屋裡,從最隱秘的角落,取出那撮用紅布仔細包裹的白毛。月光下,潔白的絨毛似乎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哀傷而警惕的微光。他又摸了摸父親的玉扣,溫潤中帶著堅定。
敵人已經亮出了獠牙,在黑暗中窺伺、謀劃。而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能被動承受、隱忍等待的少年了。
劉麥囤將白毛重新貼身收好,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銳利,沉靜,如同淬鍊過的寒鐵,又如同暴風雨前最後寧靜的海面,深處卻已蓄滿了沛然莫御的力量與決絕。
他走到窗邊,再次望向無邊的黑夜,彷彿能穿透這沉重的夜幕,看到那些正在蠢蠢欲動的陰影。
“來吧。”他無聲地,對著黑暗,也對著自己的命運,吐出兩個字。
無論來的是什麼,是宿怨的延續,是貪婪的覬覦,還是更深的陰謀與罪惡,他都將以父親的血脈、以這撮白毛所承載的過往、以他自己這十幾年來淬鍊出的意志與力量,全部接下。
戰鬥,從未真正停止。而現在,最終的篇章,似乎即將揭開它血腥而殘酷的首頁。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但在這寂靜之下,新舊仇恨交織的毒藤已然瘋長,守護者的戰甲悄然覆上寒霜。風暴,正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醞釀著它毀滅與新生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