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得多的,女兒在婆家腰桿就硬;給得少的,旁人就要嚼舌根,說孃家不看重這個閨女。
給白荷包就是此刻,在送葬的路上。
出殯時,靈柩每隔一段路會停一下。
這是老規矩,說是讓亡人歇歇腳,也讓沿途的親友有機會上香。
棺材前會擺好條案、貢品。
點心、水果、肉類共三樣,一爐香,兩盞燭,簡簡單單地擺著。
近親中的男客,如同此刻的李素問父親一樣,手持三炷香,在祭祀有節奏的唱喊下,隔著條案對著棺材三鞠躬。
那祭祀的聲音又長又慢,拖著腔,像是一條扯不斷的線。
然後孝子賢孫磕頭,賓客還禮。磕頭要跪,額頭碰地,恭恭敬敬地磕三個。還禮則簡單些,彎腰鞠躬,把白荷包遞過去。
女眷則負責給自己女兒拿磕頭禮。那些老太太們站在條案旁邊,手裡攥著白荷包,等著女兒跪下來磕頭。為了自家女兒在婆家能挺直腰板,越是嫡親,白荷包包得越大。
不管是沈清棠還是原主,記憶裡相關的白事都很少,還是頭一次作為當事人家屬在這裡近觀。她站在隊伍裡,看著前面那些儀式,覺得又新奇又荒誕——死了人還要攀比,還要算賬,還要論排場,這算什麼體面?
當然,以沈家如今的情況無從攀比。
只有李素問的父母到,無人可比。
二伯母的孃家人沒來,大伯母的孃家人也沒來。
就李素問孃家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顯得有些寒酸,又有些莊重。
不論給不給白包,李素問今日也是妯娌中最耀眼的存在。
沈清棠更好奇的是外祖父和外祖母怎麼會突然過來?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沈清蘭:“咱們跟外祖家不是沒走動?報喪李素問都沒讓去外祖家,外祖父和外祖母怎麼會過來?”
沈清蘭搖頭,眉頭微微蹙著:“不清楚。”她想了想,長嘆一聲,“母親是外祖父、外祖母最小的女兒。幾個舅舅也很寵母親。據母親說,當初外祖和外祖母挑中沈家,就是覺得沈家族中關係簡單,跟著父親不用操持人情往來、家中瑣事,就希望她一輩子吃喝不愁,少受後宅憋屈。”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只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大概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沈家會被流放,母親吃了前所未有的苦。”
這事不止沈清棠知道,沈清冬也知道。流放那一路的艱辛,她們都親身經歷過。風餐露宿,飢寒交迫,那些日子想起來還是心有餘悸。兩個人都沒說話,因為她們清楚,沈清蘭還沒說完。
“你們離開京城那日,我也來送行了。”沈清蘭的聲音微微發顫,“看見外祖母哭得都暈過去了。都說‘知子莫若母’,外祖母哪能不知道母親哭喊著要跟他們斷絕關係是為了保護他們?當時跟沈家沾上邊就會觸怒皇上,容易禍連整個家族。”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別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眼。
“這幾年聽說外祖母身體越來越差,我去看過幾回。也在幾次宴會上看見過外祖母和幾個舅媽。”她的聲音低下去,“唉!外祖母看起來老了不少。每次總拉著我問有沒有母親的訊息。有時候看見外祖母失落的模樣,我都不忍心說實話,可你們——”沈清蘭幽怨地瞄了沈清棠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嗔怪,幾分委屈,控訴道,“當真狠心!一直到回京之前,連個平安都不報。”
沈清棠摸摸鼻尖,手指在鼻樑上蹭了兩下,小聲辯解:“這事我說的又不算。”
沈清蘭不給面子地冷哼一聲,那聲“哼”又短又脆:“你說的不算?我瞧著父母如今最是聽你的話。就算是你聽他們的話,讓你家寧王殿下給我帶封信不難吧?”
沈清棠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鞋面上沾了些泥土,白布孝服的邊緣被泥水浸溼了,沉甸甸地垂著。她沒想那麼多。作為一個換了靈魂的人,她在回京之前對沈清蘭、對外祖母一家沒什麼概念,生不出主動聯絡的念頭。那些面孔,那些關係,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情,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李素問他們則是怕牽連沈清蘭和母家,便一直拖著。誰知道拖著拖著,就拖到了如今。
這事談過不止一次,沈清蘭已經抱怨過多回,沒有再算賬的意思。她擠兌到沈清棠不說話,便語氣緩和了些接著道:“我也問過母親,為何沈家已經回京還不去拜訪外祖母?母親說,如今沈家正值多事之秋,出嫁的沈家姑娘一個比一個慘,她怕真回去了會惹得嫂子們有怨言,破壞了外祖一家的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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