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去寧王府還顧慮頗多。怕被人看見,怕被閒話,怕給季宴時添麻煩。
如今跟季宴時是未婚夫妻,加上賀蘭錚這個義父也在寧王府,沈清棠作為“女兒”隔三差五來請個安,也是常事。說起來光明正大,走起來堂堂正正。
之前寧王府的大門就對沈清棠敞開,如今更無人敢攔她。守衛遠遠看見沈記的馬車過來便自覺地把大門開啟。
硃紅色的大門緩緩推開,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直接讓馬車長驅直入。
門房聽見動靜,忙小跑回去報信,布鞋踩在青磚上,啪啪啪地響。
沈清棠以為這個時間季宴時應該不在府中。他平日裡這個時候都在宮裡,或者在忙成親的事,忙得腳不沾地。看見他親自出來迎接她時,她很意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納悶問:“你沒進宮?”
季宴時點頭,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繫著墨色的絲絛,髮束玉冠,襯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答:“繡娘要量體裁衣,本也打算過會兒帶著繡娘去找你。”
他的喜服簡單。寧王的喜袍自有定製,按規矩來就行,改動不大,量兩三個尺寸便夠了。頗費功夫的是沈清棠的嫁衣。嫁衣要繡鳳穿牡丹,一針一線都不能馬虎,光量尺寸就得量小半個時辰。肩寬、胸圍、腰圍、臂長、裙長,還要量頸圍、腕圍、指圍,一樣都不能少,差一分,成衣就不合身。
沈清棠深知古代的量體裁衣比現代私人定製還費勁。現代有軟尺、有模具、有標準尺碼,量個尺寸不過幾分鐘。古代全靠繡娘拿一根軟尺一寸一寸地量,量完了還要記在本子上,反覆核對。量個尺寸也得半晌,她頓時有些頭疼,也有些牴觸,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能不能用之前的尺寸?母親那裡有我的尺碼。”
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像是被一件瑣事打擾了正事。她心裡裝的全是商戰的事,滿腦子都是名單、對策、佈局,實在分不出心思去應對量體裁衣這種事。
季宴時沒說話,低頭看沈清棠。
那目光不重,卻讓沈清棠心裡一沉。他沒有皺眉,沒有抿唇,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角,又從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頜,接著沉了下去。
只一眼,沈清棠就知道他不高興了。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她抬手揉著額角,指尖在太陽穴上輕輕按了按,解釋道:“這兩日太忙,有些不得空。”
不是對他不耐煩。是實在分身乏術,腦子裡的弦繃得太緊了。她看著季宴時,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疲憊,還有幾分“你就別添亂了”的無奈。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上,一高一矮,一近一遠。
季宴時本就是個喜怒不明顯的人。
他的情緒總是像藏在深潭底下的暗流,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翻湧不息。
他沒有說話,只垂頭看著沈清棠,目光從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一路滑到眼下那兩片淡淡的青色,又在她的唇角停留了一瞬。目光裡原本壓著的一絲不悅,在看到那片青痕時悄然融化,到底是心疼多一些。他的薄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和自己較勁,終究退了一步。
“晚上,我給你量。”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意思很明確——你睡覺的時候我量,不耽誤你休息,不過量尺寸這事,也沒得商量。
沈清棠:“……”
她抬眼看著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量?
那一晚上誰也別想睡覺。她太瞭解他了。這個人一旦開了頭,總能找到一萬個理由把“量尺寸”變成別的事。說是量尺寸,怕是量著量著就量到別處去了,收都收不住。
她想起上次他“幫忙試衣服”的結果,那件新做的褙子到現在還壓在箱底沒拿出來穿過。不是衣服不好看,是每次看見那件衣服,她就會想起那天晚上他是怎麼“幫”她一件一件試的,臉就燒得厲害。
可她也知道,季宴時一直心心念念要給她一場十里紅妝、全天下都得知道的盛大婚禮。那場婚禮在他心裡大概已經彩排了無數遍,從喜服的樣式到儀仗的隊伍,從花轎的裝飾到喜糖的包裝,每一個細節都不肯馬虎。嫁衣更是重中之重,他說過,“我的王妃,什麼都要用最好的。”
沈清棠看著他眼底那抹認真的光,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她到底退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幾分妥協的柔軟:“你讓季九過來。繡娘量體時我問他幾個問題。”
季宴時點點頭,連嘴都沒動。他甚至連眼神都懶得給,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身邊的下人就自動轉身跑走了去喊人。那速度之快,像是早就被吩咐過“王妃的話就是本王的話”,一刻都不敢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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