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錦瑜看見沈清棠悠然站在門外,一手搭在腰側,面上帶著淡淡的旁觀之意,既不焦急也不幸災樂禍,活像看戲的局外人。
又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張鴻。
她咬了咬唇,眼中的淚還沒幹,輕聲開口:“夫君,是咱們錯了。你快跟父親認個錯吧?”
聲音很輕很軟,像是在哀求。
一直沉默的男人,終於抬起了頭。
沈清棠也跟著看向冬兒這個便宜姐夫。此前張鴻低斂著眉眼的時候,那股陰鷲之氣尚且藏在眼底深處。而此刻他一抬頭,那股東西便毫不遮掩地鋪滿了整張臉——嘴角微微上翹,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像一條蟄伏已久的蛇終於探出了信子。
他看向錢錦瑜,目光裡沒有半點溫情。“你還是這樣子。一點主見都沒有。讓旁人三兩句話就能說動。”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靜,可每個字都像是帶著刺,“若是我再不爭不搶,咱們一家三口被人掃地出門的時候,恐怕連乞討都要不到飯。我倒是窮苦出身,受得了。你這大小姐可吃得了窮人的苦?”
不待錢錦瑜接話,他已經轉過臉去,看向錢來。
“你有句話說的對,你在旁人眼裡精明過了頭,簡直就是個老狐狸。不止精明,還命硬。”
他輕輕嘖了一聲,那惋惜的語氣像是在說一樁不夠完美的買賣:“氣到中風,竟然沒死沒殘。”
錢錦瑜的臉一下子白了。她伸手握住張鴻的手臂,聲音發顫:“夫君,你怎麼這麼跟父親說話?”
“那是你父親,不是我父親!”
張鴻猛然拔高了嗓門,對著錢錦瑜吼了出來。他的臉扭曲了一瞬,十幾年的隱忍和偽裝在這一刻像紙糊的面具般碎裂開來。
“我跟你成親這麼多年,他有把我當過人嗎?一直跟防賊一樣防著我!還有你!要不是你趁我落難之時逼我娶你,我早跟宋婉成親了!”
“我為了你放棄了科舉之路,在錢家委屈求全這麼多年,連錢家一個掌櫃都不如!既如此——我為何不該爭?!”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來的。
錢錦瑜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她鬆開了握著他手臂的手,後退了一步。
“你說……我逼你?”
她眼中還有淚,嘴角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揚了起來,揚出一個怪異的弧度。
“原來我跟你成親,是我逼你。明明是你趁我……之危,是你口口聲聲說心悅我,說想和我過一生。說你鄉下那個青梅竹馬見你遲遲未考中已經另嫁他人!”
淚流得越兇,嘴角的弧度便彎得越大,不知道是在嘲諷他還是嘲諷自己。
“沒想到,在你心裡,竟然都是我逼你。”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卻又格外鄭重:“是我有眼無珠,看錯了人。我們和離吧。”
“和離?”張鴻嗤笑出聲。那笑聲在祠堂的青磚高牆間迴盪,顯得格外刺耳。“你們錢家只是商賈之家,不是皇室中人,還真當自己能號令天下?錢錦瑜,別忘了我是你的夫,是你的天。要不要和離,是我說了算。”
他頓了一下,像是糾正了什麼不夠精準的用詞。“不,沒有和離。只有休妻。想被休……你跪下求我啊!”
錢錦瑜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牌位前長明燈的火光映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明明滅滅。








